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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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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們鎮上嫁女,有個老規矩。

男方親手掛在屋檐下的銅鈴,響滿三年,姑娘才能進門。

謝聞舟給我掛鈴那年,雨下得很大。

他說:“鈴響一次,我就想你一次。”

我守着那隻銅鈴,守了他七年。

七年裏,他從縣城考到省城,又從省城回鎮上辦廠。

身邊多了個叫林若棠的姑娘。

她喊他聞舟哥,穿我娘給我縫的嫁衣,住進我該住的新房。

謝聞舟說:“棠棠身子弱,你讓讓她吧,反正你等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一陣。”

後來訂親宴上,林若棠摸着檐下銅鈴,輕聲問:“姐姐,這鈴能不能先借我掛一晚?我從小沒被人認真選過。”

滿堂親戚都看着我。

謝聞舟把我的手從鈴繩上撥開,語氣很穩:“別鬧,一隻舊鈴而已。”

可他忘了。

這隻舊鈴,是我娘臨終前,替我親手擦亮的嫁妝。

那晚風很大。

銅鈴響了十二聲。

我數到第十三聲時,忽然不想嫁了。

......

謝聞舟摘鈴的時候,梯子只晃了一下。

林若棠站在檐下,仰着臉說:“聞舟哥,小心點呀,姐姐要是怪我,我就不要了。”

謝聞舟沒回頭。

他把銅鈴從舊木樑上解下來,鈴舌碰到掌心,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那聲音我聽了七年。

從十七歲聽到二十四歲。

謝聞舟落地,把銅鈴遞給林若棠:“拿去掛你屋裏吧,晚上起風,你聽着也安心。”

林若棠雙手接過去,指尖擦過鈴身那道舊裂。

她笑得很軟:“姐姐不會生氣吧?我只是覺得它好看。”

我看着她手裏的鈴。

那隻鈴不算好看。

銅面舊了,邊沿還有一圈細細的磨痕。

我娘病重那年,坐在門檻上擦了三個月。

她說:“阿檐,鈴掛上了,男人心就該定下來了。”

謝聞舟那時也聽見了。

他蹲在竈邊替我娘熬藥,答得很認真:“嬸子放心,我會娶她。”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袖口乾淨,語氣也乾淨。

“阿檐,棠棠剛來鎮上,夜裏認牀。你從小在這裏長大,別跟她計較。”

我問他:“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嫁鈴。”

謝聞舟眉心微皺:“我知道,所以才只借一晚。”

林若棠立刻把鈴往懷裏收了收:“算了吧聞舟哥,姐姐要是不願意,我不想讓你爲難。”

她說着要還。

手卻抓得很緊。

謝聞舟抬手擋住她:“不用還。阿檐不是小氣的人。”

院子裏坐着幾個親戚,原本都在嗑瓜子。

二嬸先笑:“是啊,阿檐最懂事。再說謝家現在辦廠,聞舟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哄姑娘。”

三叔也跟着說:“若棠沒爹沒孃,怪可憐的。阿檐,你娘活着也會讓你的。”

我娘不會。

她連最後一口湯藥都捨不得讓我端給別人。

可我沒說。

謝聞舟看我沉默,像是鬆了口氣。

他把梯子往牆邊一靠:“明天訂親宴,別擺臉色。棠棠只是暫住,她和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林若棠低下頭:“姐姐是不是一直誤會我?我可以搬走的,真的。”

謝聞舟轉身看她:“你搬去哪兒?橋洞嗎?”

一句話,把我堵成了不近人情的人。

我走到檐下,伸手摸了摸空掉的鐵鉤。

鉤子上還纏着半截紅線,是我孃親手系的。

謝聞舟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聲音低了些:“明早我讓人重新掛回來。”

我點點頭:“好。”

他像沒想到我這麼快答應,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半秒。

林若棠抱着鈴,輕輕搖了一下。

叮。

那一聲,比剛纔響。

她笑着說:“真好聽,難怪姐姐捨不得。”

謝聞舟拿過她手裏的鈴:“別搖了,舊東西經不起折騰。”

他說這話時,看的是我。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這個院子。

他剛把鈴掛上去,手掌被銅邊劃破。

我拿帕子給他包,他卻笑:“疼也值,以後它替我守着你。”

後來他去省城讀書,鈴替他守着我。

春天落雨,夏天起風,冬天結霜。

它響一次,我就少怪他一次。

現在鈴不在檐下。

風過來,只剩鐵鉤輕輕晃。

林若棠抱着銅鈴進了東廂房。

謝聞舟跟到門口,又折回來,塞給我一張銀行卡:“訂親宴要花錢,你別省。你的嫁衣也該改改了,棠棠說款式有些舊。”

我沒接。

卡掉在石階上。

謝聞舟彎腰撿起,放到窗臺:“阿檐,別鬧。明天很多人來,我不想讓你難堪。”

屋裏傳來林若棠的聲音:“聞舟哥,鈴繩太高了,你能幫幫我嗎?”

謝聞舟應了一聲。

他從我身邊走過,袖口帶起一點風。

我站在檐下,看着窗臺上那張卡。

卡面反着冷光。

東廂房裏,銅鈴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謝聞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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