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給小區修了三年電梯。

沒收過一分錢。

不是我愛管閒事，是我爸左腿打着鋼板，三年前在九樓被困了四十分鐘。電梯門撬開時，他扶着轎廂壁出來，低着頭不敢看人。

從那天起，業主羣裏誰喊電梯壞了，都是我下樓。

我幫他們聯繫維保，整理維修基金材料，盯報價，催物業，教老人線上投票。

換新電梯那天，趙美蘭開了直播。

她舉着八十萬差價表，當着三棟樓的業主說：

“林知夏是電梯公司的，她最懂流程，也最有機會動手腳。”

我爸坐在樓下輪椅上，被人圍着罵。

“你女兒喫全小區血汗錢，你還好意思坐新電梯？”

我看着手機裏跳出來的單位停職通知，沒解釋。

只低頭把直播回放保存了兩遍。

......

新電梯啓用那天，趙美蘭站在一樓大廳，手裏拿着手機支架。

“各位看看啊，咱們小區盼了三年的新電梯，今天能用了。”

我爸坐在輪椅上，指頭一下一下摳着扶手。

三年前他被困在舊電梯裏，從那以後，聽見電梯門響就縮肩膀。

他主動說：“知夏，新電梯頭一天，我想坐一次。”

三年裏，我處理過六次困人。

趙美蘭的孫子有次卡在十樓，哭到嗓子啞。人出來後，她抓着我的手說：“小林，有我在，誰也不能虧你。”

我推着他到大廳時，樓裏來了不少人。

大家看見我，先笑：“小林，多虧你懂行。”

我還沒回話，趙美蘭忽然把手機鏡頭轉了過來。

“林知夏也到了。”

她臉上的笑沒收，手卻抖了一下。

我停住輪椅。

趙美蘭從帆布包裏抽出一張 A4 紙，對着直播鏡頭晃了晃。

“大家別光顧着高興。我這裏有份材料。”

我看清了那張紙最上面的字。

《一號樓電梯更新工程差價說明》。

紅筆圈着一個數字：八十萬。

趙美蘭轉頭看我，眼眶一下紅了。

“林知夏一直說義務幫忙。可她就是電梯公司的，懂報價，也知道維修基金怎麼申請。”

她把紙拍在電梯門旁的公告欄上。

“第一版二百一十萬，最後二百九十萬。多出來的八十萬，誰最有機會動手腳？”

我想看清差價表下面那幾行。

趙美蘭立刻用手壓住紙角。

“別碰，這是證據。”

我爸的手指停住了。

我沒說話，先拿出手機，點開錄像。

趙美蘭看見我的動作，聲音更高。

“你錄甚麼？我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

“小林，這事你得說清楚。咱們都簽了字。”

七樓劉叔找我調過電梯急救電話。

“八十萬不是小數。你以前老說流程複雜，誰知道複雜在哪兒？”

周婷還完裝修貸，最怕再攤錢。

我爸撐着輪椅扶手想站起來。

他的左腿使不上勁，剛離開坐墊，又跌回去。

“我女兒沒拿錢。”

他說得很輕，沒人聽。

趙美蘭把鏡頭往他臉上懟。

“林叔，我們不是欺負您，是要個說法。”

她嘴上喊林叔，鏡頭卻沒挪開。

彈幕往上躥：“老人都出來賣慘了。”“查她女兒賬戶。”

我爸看不清小字，只看見她舉着手機，臉一點點白下去。

“別拍我爸。”

我推開她的手機。

趙美蘭往後一退，扶住牆。

“大家看見沒有？她急了。”

人羣裏有人舉起手機。

我低頭，把剛纔那段錄像保存。

手機在掌心震動。

是公司項目部經理。他那邊很吵。

“林知夏，先暫停項目。”

“爲甚麼？”

他停了兩秒。

“有人實名舉報你利用工程師身份，插手居住小區電梯更新項目。材料已經發到總公司了。”

趙美蘭還在鏡頭前說話。

“我一個退休老太太，不能看着維修基金被人喫掉。”

我掛了電話。

微信又彈出一份 PDF。

文件名是《林知夏經手電梯項目問題材料》。

第一頁貼着一張簽收單。

簽收人那一欄，寫着我的名字。

字跡很像。

可我從來沒簽過這張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