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李皇后親自接過孟莘莘抱在懷中。

見得這奶娃娃瑩玉般的小身子，渾身上下沒有一個斑點。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臉蛋雖還皺着，可那對眸子卻清澈如寒星，直看到人的心底裏去了。

這麼點大的孩子正是怕人的時候，脫離了孃親身側便哭鬧得惱人煩，這也是李皇后不大情願聖上把這事安排給自己的原因。

既要照顧大人，還得伺候小的。

可眼前這個奶娃娃，端地是乖覺懂事，不知怎麼地只靜靜瞧着她，心頭的煩悶也全數消去了。

李皇后自然不會知道，正在與她對視的，其實是已經活過一輩子的孟莘莘。

幼年時的孟莘莘對李皇后的印象並不太好。

總覺得她是個很不稱職的皇后，時常因一些小事同聖上爭執，連帶着令太子沈景沅也不得聖寵。

可等她自己做了幾年皇后，忽然就明白了李皇后當年的不易。

要她壓抑身爲妻子的愛慾去無私地相助一個帝王，將母族、孩子統統搭進去，實在太難。

李皇后不稱職，但至少活得痛快。

這也是孟莘莘爲何決定這一世一定要避開沈景沅的原因。

她已經爲這個男人蹉跎了一輩子，重來一次，即便再愛，也不值得了。

從現在起，她要將自己放在第一位，爲自己好好活一次！

興許是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這樣的平靜，李皇后素來冷淡的眸光裏多了點溫柔。

她吩咐宮女小杏去取那塊冰花芙蓉玉來。

小杏心下一驚，“娘娘，那芙蓉玉可是您心愛之物啊。”

李皇后一向不喜女娃娃，就連李家自己的侄女都不大親近，怎麼會才見了孟薛氏生的女娃娃幾面就贈這樣的大禮？

要知道，這芙蓉玉就連小太子沈景沅也沒有份啊！

李皇后一向任性，“囉嗦甚麼？快去取。”

她自己庫房裏的東西，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比起那個悶沉沉不喜開口的兒子，李皇后反倒樂得來逗弄懷裏這個小娃娃。

李皇后正在心頭吐槽自家小太子，誰料，背後忽然傳來一聲男孩稚嫩的問好。

“兒臣向孃親問安。”

李皇后和孟莘莘同時地一激靈。

隨着李皇后慢慢轉過身，懷裏的孟莘莘也看清了眼前的男孩，正是她避之不及的沈景沅！

只是這會兒，沈景沅還只有七歲大。

他的個頭還不到李皇后的腰際，皮膚似白瓷，一雙天然細長濃眉像畫中人，那雙眼睛幽黑深邃，右眼下還有一顆極淺的淚痣。

雖還未長開，但已隱約能看出美少年的模樣了。

孟莘莘的心口怦怦狂跳，時間過得太久，她早已忘記了沈景沅兒時的樣子。當這個跟她糾纏一世的人又站在眼前，她心裏早亂成了一團麻線。

李皇后淡淡應了聲，“今日的請安不是免了？怎麼又巴巴地過來。”

沈景沅是她親生的孩子，可這孩子早慧得很，行事妥帖周到，就是話實在太少了，陰沉沉地整日不知在想些甚麼，讓她少了好多養成的樂趣。

李皇后一顆慈母心，當真是無處安放。

沈景沅忽地昂頭，看向李皇后懷中的嬰孩，他恭敬道，“聽聞孟夫人新添了個極有福氣的妹妹，想着順道過來看看。”

李皇后的眸底閃過一絲詫異，她沒聽錯吧？

一向對甚麼事都漠不關心的她兒子，竟然爲了看個剛問世的小嬰兒，特意跑過來跟自己請安。

李皇后頗覺有趣，她蹲下身來，將孟莘莘捧到沈景沅的跟前。

“那你瞧一瞧，這孟家妹妹好不好看呀？若是瞧上了，他日便去求你父皇，要來做太子妃吧。”

李皇后這話自然是隨口一提的玩笑。

可孟莘莘內心卻是十萬個拒絕，剛重生回來就又給沈景沅預定做太子妃？

這是甚麼人間噩夢？！

她想逃，可小小的身子都被包裹在了襁褓裏，完全動彈不得！

眼看就要跟沈景沅來個四目相接，孟莘莘索性裝死，直接閉眼，努力梗着脖子朝另一側偏了過去。

沈景沅的目光寸寸掃過襁褓裏奶娃娃，半晌，竟是脫口而出一個字。

“......醜。”

李皇后眸光微愣，“你說甚麼？”

沈景沅眨了眨眼，認真地道，“我不要她做太子妃。太醜了。皺巴巴地，比貓崽子大不了多少。”

李皇后沒得大笑。

老天爺，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親兒子嘴裏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

剛出生的孩子能好看到哪裏去，哪個不是皺巴巴跟貓崽子一般。好在這孟莘莘的眼睛生得靈氣十足，很是值得一看。

可方纔，孟莘莘偏合上了眼呀！

李皇后笑得發抖，孟莘莘心裏一陣氣悶。

好個沈景沅！

上輩子分明是他欠了自己，如今這纔剛見面，沒來由地罵自己丑是怎麼回事？

孟莘莘不演了，她睜開了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沈景沅。

呵，當初這人求娶自己做太子妃的時候，那聘書上可是好一頓誇呢！

她氣得想跳起來罵沈景沅。

可旁人看來，卻是一個懵懂嬰孩好似聽懂了這不好的評價一樣，委委屈屈，薄薄的脣瓣囁嚅着，眼底和鼻尖都發了紅，像剛出鍋點上紅糖漿的糯米糰子。

沈景沅一臉無辜，孟莘莘滿面委屈。

李皇后笑得更歡了。

這孟薛氏的孩子是不是福運之女都另說。可能讓自己這麼開心，當真是個活寶，日後留在宮內，她可要時常去逗弄一番解解悶纔好！

她樂過之後，好久才恢復了皇后的儀態，見乳母都已在外候了許久，生怕把孟莘莘給餓着了於是連忙讓沈景沅告退。

沈景沅又是恭敬行禮，緩緩退出宮門去。

蘅風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殿下，那孟家的女嬰值得您如此耗費心思？”

蘅風是沈景沅的親外公北辭王送到宮內服侍的。

他清楚沈景沅自三歲起就跟其他孩子大有不同，私底下的一舉一動同成人無異。

沈景沅雖不得闌國皇帝寵愛，但北辭王對他寄予厚望，暗中派勢力通天的天機閣護着沈景沅成長，供他驅使。

沈景沅一向穩妥行事，如今卻莫名出手，將孟家一個剛生出來的女嬰打造成闌國的福星？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沈景沅眷戀地回頭，瞥了幾眼孟莘莘那抹只得一丁點大的背影。

他緊攥着的小手慢慢地鬆懈了下來，淡淡道，“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