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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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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混跡漠北馬市二十年,早習慣了人命比馬賤。

今晚照例來提貨,剛走進馬料場,就看見草料堆裏蜷着一個遍體鱗傷的女孩。

她正用求救的眼神盯着我。

我權當沒看見,掉頭準備走開。

眼前卻憑空浮出幾行字:

【定北侯府的假千金陸昭,還真被她哥送來賣了。】

【真千金一句話,她就該被活活磋磨死。】

這地方本來就亂,我只想辦完事趕緊走人。

我剛抬腳,眼前的字卻變了:

【買馬的,別走啊,這可是你丟了十八年的親閨女。】

1.

我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我確實有個失散十八年的女兒。

我也找了十八年。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畢竟在漠北,太巧合的事,十有八九是圈套。

我攥着馬鞭的手鬆了松,移開視線。

可就在這時,那女孩動了。

她艱難地抬起頭,乾裂的嘴脣微微張開,像是在說甚麼。

但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救救我。”

我的腳像生了根。

猶豫片刻,我慢慢踱到馬料場管事奎把頭跟前,掂了掂手裏的馬鞭,語氣平淡:

“奎把頭,這批馬看着不錯,還有新貨嗎?”

說話時,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掃向那女孩。

她的身子縮成一團,抖得厲害,頭埋得極低。

那是長期捱打的人才會有的姿勢。

奎把頭嘿嘿一笑:“有有有,林掌櫃想要,我帶您去後場看看。”

我跟着他往前走,經過那女孩身邊時,腳步放慢了半拍。

近看更觸目驚心。

她的手指紅腫的厲害,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能看到裏面發白的肉。

鎖骨下方有一塊圓形的焦黑傷疤,應該是烙鐵燙的。

我的指尖微微發抖。

但我沒有停,跟着奎把頭走到一邊,藉着看馬的機會,壓低了聲音:

“那個女孩,甚麼來路?”

奎把頭順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那個啊。京裏侯府送來的,說是府上的小姐,不懂規矩,送來學乖。”

“甚麼小姐?”

“聽說是養女,不是親生的。真千金回了府,說她在府裏作妖——推人下湖、偷東西、還找人毀人清白。”

“她哥一氣之下,就把她送來了。”

我眉心跳了一下:“她哥?”

“定北侯世子,陸沉。出手闊綽,給了五千兩,說讓她長長教訓。”

奎把頭壓低聲音,“原話是——‘別弄死就行’。”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那姑娘叫陸昭?”

“好像是。”奎把頭看了我一眼,“林掌櫃認識?”

“不認識。”

我搖頭,目光落在遠處的草料堆上,“隨便問問。”

我沒再說話,只是又看了那女孩一眼。

她也正看着我。

眼神裏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

在等一個人來救她。

就像十八年前,我女兒被人從懷裏搶走時,看着我的眼神一樣。

我站直身體,從懷裏掏出一個羊皮囊。

“奎把頭,那個女孩,我要帶走。”

奎把頭愣住了,隨即臉色變了:

“林掌櫃,這可不行!”

“陸世子交代死了,人必須上拍賣臺,我得罪不起侯府!”

我沒理他的拒絕,解開羊皮囊,倒出一物。

那是一匹巴掌大的玉馬,通體羊脂白。

馬身雕刻精細到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見,四蹄騰空,彷彿下一刻就要奔出去。

奎把頭的眼睛瞬間直了。

“這是西域于闐國進貢的和田玉馬,天下僅此一匹。”

我託着玉馬,聲音平淡,“我用它,換那個姑娘。”

他喉結滾動,伸手想摸,又縮了回去,咬着牙搖頭:

“林掌櫃,這不是錢的事。侯府的勢力......我惹不起。”

我收起玉馬,笑意涼薄:“奎把頭,我在漠北二十年,甚麼時候虧待過你?”

“你通往京城的運馬通道,草原各部的關係,是誰幫你搭的?”

他臉色發白,嘴脣哆嗦。

“我知道你對我好,可這......陸世子說了,人必須上臺。”

“我要是把人給了你,他在京城動動手指頭,我全家都得完蛋!”

遠處傳來銅鑼聲,“哐哐哐”響了三下。

草料堆裏的女孩渾身一震,把頭埋得更低了。

那是拍賣開始的信號。

2

我攥緊手裏的馬鞭,語氣半點不讓:

“人我今天必須帶走,陸沉那邊我來應付,他敢找你麻煩,我替你扛。”

奎把頭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你扛?定北侯府的勢力,是你一個漠北馬販能扛得住的?”

我冷笑,戈壁的風捲着話音,冷得刺骨:

“我在這漠北混了二十年,刀山火海都趟過來了。”

“侯府手再長,也伸不到這片戈壁。”

“陸沉在京裏威風,到了我的地盤,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臥着。”

他還是一個勁搖頭:

“不行,陸世子交代死了,我不敢違逆。林掌櫃,你別爲難我。”

我懶得跟他多費口舌,抬手從腰間摸出竹哨,用力一吹。

尖銳的哨聲剛落,五個護衛策馬而來。

人人腰挎短刀、背懸弓弩,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徑直走到草堆邊,蹲下身看陸昭的傷。

背上鞭痕化膿發黑,烙鐵印翻着皮肉,我輕輕一碰,她就疼得渾身發顫。

我放輕聲音:“能走嗎?”

她點點頭,撐着身子想站起,腿一軟險些栽倒。

我伸手扶住她,她輕得像一片紙,骨頭硌得我心口發緊。

“帶她走。”

剛挪開兩步,前後立刻被人堵住。

二十多個打手舉着兵器圍上來,奎把頭臉色黑沉:

“林大掌櫃,你這是要在我地盤上搶人?”

我把陸昭護在身後,眼神冷了下來:

“我再說一遍,人我要,馬契給你,陸沉的麻煩我擔。別給臉不要臉。”

奎把頭陰笑:

“侯府給我的是長久生意,你拿甚麼跟侯府比?”

話音一落,我身後護衛齊齊拉弓,箭尖直指對方眉心;對方也立刻舉槍相對,氣氛一觸即發。

奎把頭叼着菸袋,冷聲道:

“最後一次機會,把人留下,你走你的。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我按住腰間短刀,沒再說話。

敢動手,今天這黑市就得見血。

就在這時,眼前白字猛地一跳:

【陸沉和陸寧來了!見陸昭沒上拍賣臺,特意過來找麻煩!】

腳步聲由遠及近,人羣自動分開。

領頭的年輕男子一身錦袍,面容俊朗卻滿臉不耐,正是定北侯世子陸沉。

他身邊跟着個穿素裙的姑娘,看着嬌弱,看向陸昭的眼神卻藏着毒。

是陸寧。

陸沉掃過對峙場面,眉頭緊鎖,看都沒看陸昭一眼,直接衝奎把頭呵斥:

“我的人怎麼還在這兒?拍賣要開始了,你是不想幹了?”

3.

奎把頭忙湊上去賠笑,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

“陸世子,您怎麼親自來了?這裏有點小狀況,我馬上就處理好!”

陸沉這才施捨般掃了我一眼,又淡淡瞟向我身後的陸昭,眼神裏全是鄙夷,語氣輕蔑得很:

“這位是?”

“林素問,漠北做馬匹生意的,道上都叫我林掌櫃。”

我語氣平平,脊背卻挺得筆直,在這位京裏來的貴公子面前,半分怯意都沒有。

陸沉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嫌我身上粗布衣裳礙眼:

“漠北倒賣馬匹的?也敢管我定北侯府的事?”

我沒接他的話,直接從懷裏掏出那塊純銅馬牌,託在掌心。

馬牌刻着賀蘭部圖騰,鑲着碎寶,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冷光。

這是我壓箱底的寶貝,本是留給女兒的信物。

“陸世子,我聽說你這次來漠北,是想尋一批千里駒獻給皇上。”

我頓了頓,聲音清晰。

“這枚賀蘭部馬牌,市價最少八千兩,我用它,換這個姑娘。”

陸沉的目光立刻黏在馬牌上,喉結動了動,明顯動了心。

賀蘭部的良駒,是皇上最想要的,有了這牌子,他獻馬之事事半功倍。

可他很快移開視線,端起侯府世子的架子:

“林掌櫃出手倒是闊綽,只不過,我們侯府不缺這點東西。”

我把馬牌收回懷中,笑意涼薄:

“馬你不缺,那你缺甚麼?”

“漠北通往京城的運馬通路?還是草原部族的庇護?”

“你在京裏再有權,可到了這兒,很多事不是錢能解決的。”

我往前一步,語氣帶着直白的提醒:

“我手裏握着漠北到京城的三條運馬要道,你那批要獻給皇上的寶駒,現在還在賀蘭部牧場吧?”

“你敢動我,我就讓它們連邊境都出不去。皇上問罪下來,你擔得起嗎?”

陸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眯着眼重新打量我,輕蔑少了大半,多了幾分忌憚。

陸寧從他身後探出頭,尖着嗓子喊:

“哥!別聽她胡說!她肯定跟陸昭是一夥的!讓人把她抓起來,扔去喂狼!”

我沒理她,只盯着陸沉:

“你把她送到這兒,不就是想給她個教訓嗎?”

“我出大價錢把人帶走,你面子裏子都有了,何必跟我在這兒僵持?”

陸沉還沒開口,奎把頭又想插嘴。我轉頭冷眼看他,一句話戳中他的死穴:

“奎把頭,你去年私運戰馬給漠北亂匪的證據,還在我手裏。”

“你再多嘴,我直接送你去見守軍。”

奎把頭臉色一白,立刻往後縮,再也不敢吭聲。

陸沉語氣冷了下來:

“林掌櫃,你這是威脅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半分不退:

“不是威脅,是提醒。”

“這兒是漠北,不是京城。你今天不肯放人,我就硬搶。”

“你帶來的那幾個人,還不夠我護衛打一頓。強龍不壓地頭蛇,你想清楚。”

空氣僵了幾秒。

陸寧又跳出來尖叫,聲音尖銳刺耳: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跟我哥這麼說話!哥,讓人把她抓起來!”

陸沉抬手製止她,眼神沉沉盯着我:

“林掌櫃有點意思。只不過你費這麼大勁保這個心思歹毒的丫頭,知道她幹了甚麼嗎?”

“她推寧寧下水,還偷了寧寧生母的遺物,心腸歹毒得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冷得像冰:

“你說她害陸寧,證據呢?你問過她嗎?你查過嗎?”

“陸寧說甚麼你信甚麼,你是沒長腦子,還是根本不想信她半句?”

4.

“你敢罵我哥!”

陸寧尖聲叫起來,臉色扭曲,半點嬌怯都沒了,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我冷眼看她,那股在漠北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狠氣一露,當場嚇得她一哆嗦,往後縮了半步,躲在陸沉身後不敢大聲叫囂,卻還惡狠狠地瞪着我。

我轉回頭,依舊盯着陸沉,字字戳心:

“你就因爲她是假千金,就覺得她活該被磋磨?”

“她害沒害人,你查過半句嗎?我問你。”

“ 今天被綁在這裏、被鞭子抽、被烙鐵燙的人是陸寧,你也會這麼對她嗎?”

陸沉瞳孔猛地一縮,眼神瞬間躲閃,答不上來。

半空的白字又跳了出來:

【陸寧急了!她怕露餡!陸沉已經開始動搖了!】

陸寧看陸沉猶豫,當場破防,尖着嗓子嘶吼:

“你胡說!我纔是侯府真千金!她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

“一個被拐來的賤丫頭,也配佔着我的位置?就該把她賣到戈壁,死了才幹淨!”

“陸寧!”

陸沉厲聲喝住她,語氣裏已經帶了不耐煩和懷疑。

他看向我,聲音啞了幾分,底氣弱了大半:

“林掌櫃,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回答,只輕輕抬手,拉住陸昭破爛的衣襟。

她嚇得渾身一顫,卻沒躲,只是睜着溼漉漉的眼睛望着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動作放得極輕,緩緩扯開她的衣料。

下一秒,全場死寂。

猙獰的鞭痕一道疊着一道,舊傷發黑,新傷還在滲血,烙鐵燙出的焦黑印記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在場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連奎把頭的手下都別過了臉。

我把她的傷痕正正對向陸沉,聲音冷得刺骨:

“陸世子,這就是你說的教訓?這不是管教,這是S人。”

陸沉臉色慘白,腳步不自覺後退,嘴脣哆嗦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寧慌忙上前拉他胳膊,聲音發顫:

“哥,不是我們的錯,是這邊的人下手太狠......”

“你閉嘴。”陸沉甩開她,眼神冷得嚇人。

我沒給他們留半分狡辯的機會,字字清晰:

“鞭子二十三道,烙鐵七處,舊傷未好又添新傷。”

“陸沉,你蠢,就別拿下手沒輕重當藉口。”

“是你信了陸寧的鬼話,把所有厭棄都撒在她身上,親手把她推進了地獄。”

陸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良久才硬撐着開口:

“這是侯府家事,用不着外人管。你開價,多少才肯放手?”

我笑了,笑得極盡諷刺:

“我不要錢,我只要人。”

陸沉徹底沒了耐心,對着奎把頭厲聲下令:

“動手!一切後果我來擔!”

打手們立刻上前,我身後的護衛瞬間舉弩對準陸沉心口,箭尖寒光閃閃,一觸即發。

我往前一步,把陸昭死死護在身後,渾身戾氣盡數爆發。我摸着她瘦得硌手的肩膀,心疼得快要窒息,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逼回去。

我是她的依靠,我不能慌。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看你們誰敢動!侯家養了她二十年,就算不是親生,也容不得你們這麼糟踐!”

“今天,誰也帶不走她。”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一字一句,像炸雷般響徹全場:

“因爲,她是我林素問的女兒!”

“是我找了十八年,才找到的的親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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