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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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三點，年終獎到賬的短信提示音在公司各個角落此起彼伏響起。

我端着咖啡經過市場部，聽見隔板裏飄出的對話：

“真發了三個月的？”

“嗯。”

“其實......也不少哈。”

“是不少，但明銳那邊除了年終獎之外還發車厘子了。我大學同學在那邊，曬了朋友圈，箱子這麼大，又大又黑又紅。”我看着他用手掌在比劃着，語氣裏是滿滿的羨慕。

“我老婆還特意打電話來問，說人家公司又發錢又發物，咱們是不是效益不行，又或者是…”他壓低了聲音，“老闆摳門。”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我爸媽也問了。說鄰居兒子公司發的又多又好，問我發甚麼。我說發錢，他們就說‘哦，就光有錢啊’——那語氣，聽着就憋屈。”

“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咱們公司可能就這風格，務實。至於有？那就別想了，不可能會有的。”

“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咱們公司圖個方便，給咱們發的獎金。至於有人情味？那就別想了，不可能會有的。”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壓頂，沉甸甸的，醞釀着一場暴雨。

昏暗的光線裏，映出我面無表情的臉。

我加快腳步。

回到辦公室，我讓助理調出明銳科技的福利報告。

他們去年淨利潤只有我們一半，年終獎發一個月工資——但今年突然提高到兩個月，還加了兩箱車厘子，採購單上單價八百三，總計開支不到十萬。

助理敲門進來：“林總，有件事......”

“說。”

“周悠悠和幾個同事聊天時被人拍了視頻，傳到網上了。”

我接過平板。

視頻裏，周悠悠眼睛紅紅的：

“我就是覺得委屈，明明公司今年賺得更多，爲甚麼發得東西還不如隔壁？”

我爸媽在老家，今年過年我又回不去，我也不要求別的，哪怕有箱車厘子讓我寄給他們，我心裏也能好受點......”

旁邊有人拍她肩膀：“悠悠別哭，你沒錯。”

“對啊，公司今年利潤漲了那麼多，多發兩箱車厘子怎麼了？”

“明銳那邊都發了......”

又是明銳公司。

我看着視頻裏的人，裏面有我幫忙墊付醫藥費的病人的兒子。

有我體恤她自己帶孩子不容易，給她升了職，並特許她早退接孩子的離婚婦人。

還有我因爲同情他遭遇，找不到工作，養不起家庭而破例收編，現在已經混到中上層的公司高管。

我的心，徹底冷了下來。

渾身血液倒流，垂在身側的手因爲憤怒和失望在微微顫抖着。

視頻到這裏斷了。

發佈者配文：“摳門公司！利潤大漲卻虧待員工，員工想要點年味有錯嗎？”

轉發已經破三千，評論八千還在漲。

我往下滑評論。

第一條高贊：“現在的老闆都鑽掉錢眼裏了，賺那麼多就給員工發這麼點，連箱水果都捨不得？”

下面有人附和：“我看是利潤都進自己腰包了吧，那麼大的公司，連箱車厘子都不給發。”

有人緊接着說“呵呵，隔壁小公司都發兩個月工資加車厘子，這公司利潤翻四成還這麼摳？喫相難看。”

還有人幫周悠悠說話：“小姑娘想多給爸媽寄點錢寄點東西都有錯？公司這麼有錢，多分點給員工會死嗎？”

“對唄，我要是員工我也寒心，不光錢給的少，連心意都沒有。”

“支持員工維權！打工人憑甚麼不能要求合理福利？”

“人家小公司都發兩個月工資加兩箱車厘子，這麼大個公司啥也不發，還好意思說利潤增長？”

甚至有人評論：“已將這家公司的產品拉入黑名單，抵制冷血企業！”

評論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

關鍵是，所有評論，毫無例外的，都認爲我們公司年終獎發的極少。

因爲沒人知道具體發了多少工資，而令我寒心的是，我們公司中，沒有一個員工出來解釋。

視頻被剪輯得只突出了對發得少和沒有車厘子的抱怨，而獎金數額隻字未提。

下面有人算賬：明銳公司發兩個月工資，這公司發得少還不給實物，真是摳門到家。

有人對比：明銳科技規模小一半都發得更多更好，這麼一對比，我們公司就是吸血鬼。

還有人上升高度：資本家本質暴露無遺，利潤的增長與員工毫不相關。

助理小聲說：“公關部問要不要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