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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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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第一日,百名秀女列隊入殿驗身。

嬤嬤拿着名冊唸到我的名字:「下一位,把心拿出來吧。」

我愣住了,心拿出來,人不就死了嗎?

隊伍裏沒人吭聲。前頭那位秀女懶洋洋地走上前,撩開衣襟,從胸口輕輕一探,捧出一顆還在突突跳的心,遞到嬤嬤的玉盤上。

血順着她的指縫淌下來,在金磚上滴成一長串。

我忍不住開口:「這......這怎麼能取出來?人還活着嗎?」

滿殿秀女齊刷刷轉過頭,黑壓壓一片,眼神古怪地落在我身上。

嬤嬤蹙了蹙眉:「秀女入殿,一向是要驗心的,不然怎麼彰顯對陛下一片真心呢。」

她抬手敲了敲玉盤,盤上那顆血淋淋的心還在跳:

「這位姐姐的,驗過了。下一位。」

我前面那位秀女已經走上前,胸口洞開,正一寸一寸地把心掏出來。

那顆心被捧在手掌裏,鮮紅的血從五指間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漢白玉的地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嬤嬤接過去,掂了掂,又拿銀針紮了一下,那顆心猛地縮了一縮。

「嗯,色澤紅潤,跳得有力,是顆好心。」

嬤嬤滿意地點頭,在名冊上畫了個勾,隨手把心遞還給那秀女。

秀女接過來,就着衣襟擦了擦上面的銀針眼,面不改色地塞回胸口,拍了拍,轉身走了。

我盯着她走路的姿態,和正常人一模一樣,甚至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嬤嬤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姜茹梨。」

我的腿灌了鉛。

「姜茹梨!」嬤嬤提高了嗓門,玉盤往前遞了遞,「到你了,把心取出來。」

身後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着往前走了兩步,面對着嬤嬤和那隻沾滿血漬的玉盤,腦子裏飛快地轉。

我掏不出來。

別說掏了,光是想一想手指捅進胸腔的畫面,胃裏就在翻攪。

嬤嬤皺起眉頭:「姜家的姑娘,磨蹭甚麼?」

我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嬤嬤,我......我的心,我想留到面聖時,親手呈給陛下。」

整個大殿安靜了一瞬。

嬤嬤手裏的玉盤差點沒端住:「你說甚麼?」

我硬着頭皮往下編:「驗心是彰顯真心,那我這顆心,只想讓陛下一個人看到。旁人驗過的,我怕不夠誠意。」

後頭有秀女發出一聲嗤笑。

嬤嬤臉上的褶子擰成了一團。

她扭頭去看站在殿角的方公公。

方公公拂了拂拂塵,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向下彎了彎:「這麼大的口氣,也不怕閃了舌頭。」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話倒有些意思,先記下,容後再驗。」

嬤嬤把名冊上我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語氣很不善:「那你先靠邊站。」

我退到一根硃紅柱子後面,腿在抖,手心全是汗。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一個秀女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膽子可真大,驗心這種事也敢拿來做文章。」

她叫溫如錦,我進殿前和她排在一起,聊過幾句。

她是正三品武官家的女兒,模樣很周正,說話做事透着一股利落。

溫如錦朝我胸口努了努嘴:「你該不會是心有毛病,怕驗出來丟人吧?」

我扯了扯嘴角:「我就是緊張。」

溫如錦挑了挑眉,大概覺得我矯情,沒再說話。

我靠在柱子上,偷偷去看排隊驗心的秀女們。

一個接一個走上前,撩衣,探手,掏心,遞上玉盤。

有人的心小小一顆,跳得飛快;有人的心碩大飽滿,嬤嬤多看了兩眼。

血在金磚上蔓延,一直鋪到我腳下,腥味濃得嗆人。

我把指甲掐進掌心裏,拼命剋制着嘔吐的衝動。

這些人把還在跳的心臟從胸口裏掏出來,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擦擦乾淨就塞回去了。

我的家人也能這樣嗎?

我爹,我娘,我那個才八歲的弟弟?

一股涼意從脊椎骨爬上來,我忽然想不起來,出發來京城之前,我爹有沒有掏過心給我看。

我想不起來了。

我腦子裏最後的正常記憶,停在渡江那天。

渡江,翻船,嗆水,黑。

再醒來,我已經在宮門外的馬車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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