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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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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姑姑的慘叫聲在香薰局門口響了一整夜。

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後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最後只剩下微弱的氣聲。

院子裏的宮女們嚇得抱成一團,沒人敢睡,也沒人敢出去看。

我坐在通鋪的角落裏,藉着月光縫補我的舊衣裳。

針腳很密,每一針都扎得很深。

我知道,嚴姑姑是在用她的命,給我們上最後這一課。

她想告訴我們,在這宮裏,想當好人,下場就是這樣。

想活命,就得比鬼還惡。

第二天一早,王公公的人就來了。

他們沒帶走我,而是扔給我一件東西。

是一件明黃色的龍袍。

那龍袍極盡奢華,金線繡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龍眼上鑲着米粒大的紅寶石。

只是,在那龍袍的腋下和後背處,有一大片洗不掉的黑褐色污漬。

那污漬硬邦邦的,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陳嬤嬤是吧?」

送衣服的小太監捏着鼻子,一臉晦氣,「王公公說了,聽說你懂去晦氣。這龍袍要是洗不乾淨,就把你的皮剝下來補上去。」

我接過龍袍,手感沉重且溼冷。

不用湊近聞,我就知道這是甚麼。

這是屍液。

人體死亡後,細胞溶解,組織液滲出,混合着脂肪和血水,形成的這種粘稠液體。

一旦乾涸在布料上,比油漆還難洗。

普通的皁角和草木灰根本洗不掉,只會越洗越髒。

皇帝還活着,龍袍上卻全是屍液。

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身上已經開始流膿水了。

說明他那副皮囊,已經爛得包不住裏面的肉了。

我端着龍袍去了後院的井邊。

那裏有一缸我私藏的「洗滌劑」。

那是我用白醋、烈酒,加上幾種特殊的草藥根莖熬出來的。

上輩子,有些送來的屍體高度腐敗,家屬又想讓死者走得體面點,穿上好的壽衣。

我就得先給屍體「清洗」,防止屍液滲出來弄髒衣服。

這配方,去屍毒,去屍臭,去屍斑,一絕。

我挽起袖子,把龍袍浸泡在缸裏。

黑褐色的污漬在藥水裏慢慢化開,泛起一層油膩的泡沫。

我面無表情地搓洗着。

這哪裏是在洗衣服,分明是在洗一個帝王的尊嚴。

洗到一半,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是柳兒回來了。

不,現在應該叫她柳姬。

她坐着軟轎,穿着一身粉色的宮裝,頭上插滿了金釵步搖。

只是那張原本清秀的小臉,此刻塗着厚厚的脂粉,白得有些嚇人。

她一下轎子,就衝着門口那個在大缸裏蠕動的肉團吐了一口唾沫。

那個被削去了四肢、割掉了舌頭、挖去了眼睛的肉團,正是嚴姑姑。

「老東西,看見了嗎?」

柳兒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嗓子裏卡着一口痰,「我現在是陛下的寵妃了!陛下昨晚可是抱着我睡了一整夜!」

那個肉團顫抖了一下,發出嗚嗚的聲音。

柳兒得意地大笑,笑聲尖銳刺耳。

「你不是說我會死嗎?你不是說那是火坑嗎?」

她轉過身,看着院子裏那些瑟瑟發抖的昔日姐妹。

「看見了嗎?這就是命!我有這個命,你們沒有!」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蹲在井邊洗衣服的我的身上。

「喲,陳嬤嬤,還在洗那破爛呢?」

她扭着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聽說你要去御前伺候了?也是,陛下仁慈,連你這種老狗都肯賞口飯喫。」

我沒抬頭,依舊專注地搓着手裏的龍袍。

「柳姬娘娘吉祥。」

我淡淡地說,「這龍袍上的污漬太重,奴婢怕洗不乾淨,污了娘娘的眼。」

柳兒冷哼一聲,彎下腰,湊到我耳邊。

那一瞬間,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龍涎香,也不是脂粉香。

而是一股濃烈的、像是爛蘋果發酵後的甜腥味。

那是屍毒入體的味道。

她離那個活死人太近了,那東西身上的毒氣,已經順着她的毛孔鑽進去了。

「老東西,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

柳兒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死?我告訴你,陛下離不開我!他說我是他的藥!我是他的命!」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藥?

是啊,你是藥。

你是用來掩蓋那股屍臭的人肉香囊。

你是用來吸走他身上毒氣的人肉過濾器。

「娘娘福澤深厚,自然是長命百歲。」

我把洗好的龍袍從水裏提起來,水珠順着金龍的鱗片滴落,清澈見底。

「只是娘娘,這福氣太重,怕是身子骨要受不住。」

柳兒臉色一變,剛要發作,突然臉色煞白,捂着肚子彎下腰去。

「嘔——」

她乾嘔了幾聲,吐出來的卻不是酸水,而是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滋滋作響,竟然冒起一股青煙。

周圍的宮女嚇得尖叫後退。

柳兒驚恐地看着地上的黑血,手顫抖着摸向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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