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夜晚，我推開家門，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

客廳亮着刺眼的白熾燈，父親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擺着兩份高級定製的外賣。

我換鞋的動作很輕，想把腫脹的右臉和嘴角的血痕都藏進玄關的陰影裏。

但我剛挪動步子，父親就放下了手中的平板電腦：

“回來了？”

他的聲音依然嚴厲，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施捨般的關心：

“臉還疼嗎？”

我垂下眼，搖了搖頭，走到餐桌另一頭坐下，小口扒着米飯。

昂貴的菜餚喫進嘴裏卻跟嚼蠟一樣，每一次咀嚼都牽動着臉部受損的肌肉，好疼。

我乾脆囫圇吞下去。

忽然，父親站起身，走過來，我身體下意識地僵硬，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卻只是在我旁邊停下，伸出手，指尖帶着常年發號施令的粗糙感，輕輕碰了碰我腫得老高的臉頰。

我觸電般瑟縮了一下，他的手指頓住了，深深嘆了口氣：

“青青，爸爸在這個位置上，高處不勝寒。”

褪下了白天冰冷高管的外衣，他試圖扮演一個語重心長的嚴父：

他試圖扮演一個語重心長的嚴父。

“爸爸是公司副總，管着上百號員工。”

“如果沒有絕對的權威，隊伍怎麼帶？”

“規矩一旦散了，業績就會下滑，董事會要問責，底下人要造反。”

“你是爸爸的親生女兒。”

“只有你做到絕對服從，表現得最卑微，最守規矩。”

“其他員工纔會怕，纔會敬畏我。”

“爸爸需要拿你立威，你懂嗎？”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我的眼角，那裏是一片乾燥。

我沒有哭，我只是看着他西裝革履的打扮，看着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虛僞面孔，心裏某個地方好像徹底死掉了。

半晌，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今天......林嬌嬌跟我說，我就是個你用來發泄的道具。你根本沒把我當女兒看。”

父親的手瞬間僵住，臉上的那點慈父僞裝像潮水般褪去，換上一種絕對權威被冒犯的暴怒。

“你胡說八道甚麼？！”

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肯定是你先說了甚麼話挑釁嬌嬌！就算你嫉妒她討人喜歡，也不該撒這種謊！”

我閉了閉眼，還是忍不住開口嘲諷：

“我嫉妒她甚麼？嫉妒她業務能力差？嫉妒她到處認爹？”

“啪！”狠厲的巴掌聲在空曠的餐廳裏炸響，我被打得直直偏過頭去，原本就腫脹的右臉瞬間撕裂般劇痛。

一瞬間，我的右耳徹底聽不見了，只有尖銳的蜂鳴。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這種惡毒的話，我真不敢相信是從我親生女兒嘴裏說出來的！”

“親生女兒......”我喃喃重複，忽然覺得無比荒謬，甚至想笑：

“所以活該被打得最狠？活該當着全公司的面被踐踏尊嚴是嗎？”

“你！”父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着我的手都在發抖。

“你簡直不知好歹！我辛辛苦苦培養你，給你提供最好的平臺......”

我熟練地將他大倒苦水的職場PUA屏蔽在外。

曾經，這些話能讓我瞬間心軟，覺得父親在職場打拼真的很辛苦。

可今天，那些話像穿堂風一樣掃過我千瘡百孔的心，沒留下任何痕跡。

爲了我好，所以要把我的臉扇腫。

爲了鍛鍊我，所以要用碎紙機壓斷我的指甲。

原來“爲我好”，是這樣一種刮骨剔肉、尊嚴盡碎的疼法。

他罵夠了，理了理凌亂的領帶，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平靜，好像剛纔的暴怒只是我的錯覺：

“行了，你趕緊喫飯。明天公司有大審查，早點去準備。”

我低下頭，繼續扒着那碗早已冰冷的飯，手指在桌下蜷了蜷，摩挲了一下藏在口袋裏的倒計時卡片。

第二天，公司。

午休的鈴聲響過，我趴在辦公桌上，右臉貼着冰涼的桌面，試圖緩解火辣辣的疼痛。

林嬌嬌忽然昂着頭走進來，湊到我耳邊，聲音是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

“你完了。”

我淡漠垂眸，漫不經心地想：

如果我死了，父親會認林嬌嬌爲女兒的吧？畢竟他最喜歡林嬌嬌了。

只是不知道，林嬌嬌能不能承受他的壓力測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