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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武保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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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徐長卿他們到這裏已經有兩三個月了,每天除了上班,晚上閒下來後就無聊得皮癢,哪一天不生點事,就像這一天都白過了。

   上班的地方又近,吹了集合號再往車間裏去也來得急,從來沒有遲到這一說,誰要是遲到,那肯定是發生大事了,如果只是說我起牀晚了,別人肯定是當在說天方夜譚。

   早上不會遲到,晚上也就不會晚歸。五點鐘下班,才五點半過,全廠的職工都喫好飯出來閒逛了。到九點鐘吹熄燈號還有兩個鐘頭呢,做啥好呢?哎呀,真是愁死了。

   從廠的這一頭逛到那一頭,從那一頭再逛回來,天天逛天天逛,路邊的石頭都編上了號取了名字,幾個月下來,便再沒有一點新鮮感。新職工過得一個月這樣的日子就厭了,老職工一呆就是好幾年,其中的苦悶可想而知。

   他們也不和本地人打交道,只在上海人這個小圈子裏混,在一起除了想回家,想怎麼才能回家,再沒有第二個話題。當初抱着建設三線的偉大理想和革命熱情來的,火紅的青春要獻給偉大的革命事業,熱血澎湃地唱着歌來到三線,三線也建設起來了,炮彈造着,機牀運轉着,昂揚的鬥志卻沒了蹤影。那些“我們走在大路上”的歌也不唱了,改唱馬路小調。

   這裏近兩千名的職工,是從全上海八個大廠抽調來的,這八家廠又分佈在各個區,大楊浦的、閘北的、長寧的、浦東的,每個區都有自己的一套黑話,平時各區之間來往並不多,這一下都成了一個廠的職工,便把各自那片的小調帶了來,一時間各路山歌彙集,各區人馬交流學習,多會了不少的山歌。

   這個“山歌”不是電影裏劉三姐那樣的採茶調,也不是《唱支山歌給黨聽》的山歌,而是偏流氓腔的黃色小調,小青年稱之爲“唱山歌”。著名的有“一出黃廟,心花怒放,兩面看看,風景還好。三輪車乘乘,香菸橫叼。四對阿妹,對對牢靠。五點一刻,市面正好。六隻老夾,只只開刀。”與這首山歌相對應的,是流行的牢房歌:“一進黃廟,心驚肉跳。兩人同戴,一副腳燎。三個三個,對面坐好。四角方方,不見陽光。”這裏頭說的“黃廟”,指的是派出所羈押所看守所這樣的地方。“六隻老夾,只只開刀”說的是掏人家皮夾子。就像後來港片裏的黑幫老大小馬哥咬着牙籤披着風衣的形象很威風,小青年同樣覺得小流氓很值得羨慕,小流氓的山歌很有腔調,他們全都會唱。

   這樣的山歌小調流傳得飛快,不久領導就知道了,覺得再這樣下去,全廠的男青年都有變成小流氓的趨勢,精神生活太單調,事必出問題。危險的思想要扼S在苗子狀態,得想個法子扭轉他們的頹廢傾向。都是大好青年,毀了就可惜了。

   經過不少的討論會研究會溝通會,廠裏先是搞了個圖書館,後來又請了放映隊。放映隊來放露天電影的那天,全廠都激動了。哎呀多少年沒看過電影了。

   露天電影的屏幕就掛在村子外面的大沙河河邊上,一邊豎了一根電線杆子,雪白的銀幕在兩根電線杆子之間拉好,全廠的人和全村的人都去了。當54321幾個數字在銀幕上閃現的時候,職工們歡呼了起來。數字閃過之後,打出的片名是《多瑙河之波》。

   這下不光是激動,而是震驚了。

   這十年,除了八個樣板戲,電影院裏沒有放過別的電影,就算這些是來自上海的青年人,也沒看過更多的外國電影。這下不單是放了電影,還放的是羅馬尼亞的電影,還是多瑙河!光是“多瑙河”這三個字,就足以蕩人心魄了。多瑙河啊,藍色的多瑙河。所有人的思緒已經越過山越過河,徜徉在多瑙河邊,聽河水鼓波,泛藍色的浪。

   那場電影看得少有的安靜,所有人都被故事畫面劇情人物吸引,劉衛星忘了盯住申以澄,童隊長忘了瞄着朱紫容,村民忘了看上海女人,青工忘了議論情節。直到電影放完,大家還捨不得走,圍着放映隊的人問三問四,問你們甚麼時候再來,問一月來幾次?下次又放甚麼電影,放映隊的人收了線,又去收銀幕,並沒有太多的精神去回答他們的問題。衆人沒趣,只好結伴回去睡覺,一路上都在回味着電影。

   徐長卿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睡不着,黑暗中腦子裏還在回放一個個畫面。徐長卿忽然說:“怕是中央有鬆動了。”

   衆人嗯一聲,各人的牀上都動了動,原來大家都沒睡。

   劉衛星說:“怎麼見得?”

   “安徽山裏都放外國電影了,那上海呢?只會是放得更多。”徐長卿說:“上面那幾個人都是上海去的,上海一向是他們的大本營,哪一次運動造勢不是從上海開始?王和姚都是筆桿子出身,文藝宣傳從來都他們的地盤,現在可以放外國電影了,足以說明上面已經不是他們能掌控的了。我昨天聽美國之音就說鄧公又出來主持工作了。”

   仇封建說:“反擊右傾翻案風,還是沒把鄧公給翻倒啊。”

   師哥舒長嘆一聲,“要是現在在上海,老子就是去大光明電影院看電影了,而不是坐在河邊被蚊子咬。”

   “文藝要鬆動了,”徐長卿又說:“那天我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聽到裏面在放小提琴協奏曲《梁祝》,這可是大毒草啊。”

   師哥舒忽然捶着牀鋪說:“老子要回家,老子要回家,老子一天都不想再在這裏呆下去了。”他成天吵着要回家,大家都聽習慣了,也不去理他的發泄,誰知再過一會兒,他又哭了起來。

   劉衛星罵道:“男子漢大丈夫,你哭甚麼?”

   師哥舒邊哭邊回擊他說:“卵子漢。你在這裏做你的卵子漢,我回大上海去。”

   劉衛星呸一聲,“你才卵子漢,你個獨卵蛋。”

   師哥舒一腳踢向上鋪,也罵道:“你大卵蛋,你小疝氣。啊呸!”

   兩人這樣對罵,把屋子裏其他的人都笑得要死。捶的捶,拍的拍,幾張鋼絲鐵架牀差點沒被他們給拆了。

   正笑得忘乎所以,就聽見門口有人敲門,說開門,武保隊的。裏頭幾個人一時都住了口,心裏疑惑,心想武保隊這個時候來幹甚麼?卻又都不肯去開門,以爲武保隊沒聽見裏頭有人應聲,會以爲都睡了,就會離開。

   他們太低估了武保隊了。童隊長看了一場電影,被裏面男主角和女主角唯一一個擁抱的鏡頭搞得興奮莫名,回宿舍後翻來覆去睡不着,心裏燒着一把火,找不到地方出,爬起來拿了可以裝四節一號電池的長手電筒,叫了兩個他的手下,出來查夜來了。

   他到底不敢去查結了婚的老職工的家,喫柿子揀軟的捏,他瞄準的是新職工宿舍。

   新職工宿舍,男青工住的俗稱兄弟樓,女青工便是姐妹樓。童隊長這是第一次查夜,經驗不足,先撲的兄弟樓。

   這個晚上興奮的人太多,睡下的沒幾個,童隊長拿了電筒對着人家的帳子裏掃,驚着了幾個點了蠟燭看書的人,童隊長忙說我們就是怕你們又不小心,點蠟燭燒着了蚊帳,這纔來看看。你們沒事我們的任務也就圓滿完成。

   查到一個宿舍,揭開一邊帳簾,裏頭並頭臥着兩個人,一男一女。童隊長一查夜就查到這樣的情況,精神亢奮得跟打了雞血一樣,當場就要炸毛。卻被男青工從被窩裏跳出來打走,直打到外面,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結婚證明來,說給老子看清楚,不是老子要住這破宿舍,是廠裏的樓房還沒建好,我們暫時先住宿舍。你老小子不識相,想捱揍?

   童隊長告了罪認了錯,又一家家一戶戶挨個查過去。他被一男一女並頭睡一個枕頭的現場景象刺激了,就想再看一遍,或者自己實踐一遍。當下不辭辛苦,深更半夜不睡覺地查下去,查到徐長卿他們房間,被裏面的笑聲惹得又激動了,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事,敲敲門裏頭的人不肯開,這一下把他惹毛了,兩腳就把房門踢開,舉起手電筒撩開牀上放下的帳門,看是不是被窩裏還藏得有女人或是別的甚麼不法之物。

   他這一下犯了衆怒,幾個人都跳下牀和他理論,連推帶搡地把童隊長趕了出去,說若還有下次,你看我們不告到方書記那裏去?你擅自闖進職工宿舍,借查夜之名行亂闖之舉,你得到過方書記的批准嗎?

   童隊長這一夜的行動方書記並不知道,他本就是一時興起的念頭,聽徐長卿他們說要報告方書記,便色厲內荏地留了兩句狠話,撒退往下一家而去。

   徐長卿一想不好,這童隊長比唱唱流氓山歌的假流氓流氓多了,他這麼誓不干休地查下去,姐妹樓看來也在他的目標之內。他們可以對童隊長又打又罵又推又踹,赤條條從被窩裏躥出來也沒關係,人家小姑娘要是被他嚇着,那還得了?這夏天時節,穿得又單薄,被流氓看到,喫虧豈不是喫大了?

   徐長卿跟着朱紫容做了兩個月的徒弟,別的工作上的技術自然不在話下,單就體貼女同志這一點,也比別人要學得好,他第一個想到女青工們會被污辱,卻又不想擔了洪常青賈寶玉的名號,便對劉衛星說:“姓童的會不會再去姐妹樓?”

   劉衛星一聽就怒了,比剛纔童隊長闖進來還要怒一百倍,嘴裏罵罵咧咧,穿了衣服,跑到姐妹樓樓下,雙手卷成喇叭狀,對申以澄的窗口大聲喊道:“申以澄,童隊長來查夜了。姐妹們,都點起蠟燭來歡迎他吧。”連喊三聲,把姐妹樓的女青工都驚醒了,一個個從窗口從陽臺探出頭來看,果然見童隊長帶了手下晃着電筒來了。

   這一下把女青工也激怒了,一個個穿好衣服,站在樓下,抱着胳膊,等着童隊長的檢閱。童隊長一看這架勢,知道查夜是再也進行不下去了,恨恨地看了劉衛星一眼,帶了人回去了。

   這一戰以青工全勝而告捷,劉衛星也大大地在女青工面前露了臉,就是申以澄,繼續對他不理不睬。

   童隊長自作主張查夜的事,最後方書記還是知道了,不過是批評了兩句,說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大家都是革命弟兄,我們來得早,是大師兄,所以更應該關心愛護小兄弟纔對。童隊長說了有女青年留宿在男宿舍的事,方書記說這個樣子,影響確實不好,不過也沒辦法,只有快點把新樓房蓋起來,讓結了婚的職工有房子纔行。你去監督一下工地上的進展,這房子蓋得也太慢了。童隊長說工地上人手不夠,從上海來的修建隊不光要修我們一個廠的房子,還有其他廠呢。

   方書記當然也知道是這麼個情況,想了一下,說要不我們招點本地的臨時工,讓他們來幹兩個月,砌牆頭嘛,沒甚麼難的,他們在家也要蓋個雞窩豬圈的。趕緊把房子蓋好,讓已婚的人搬出單身宿舍,單身宿舍才能安靜。這纔是我們當領導的應該去抓的大方向。

   童隊長覺得方書記的話萬分的正確,馬上就去辦了。他到村委去找到支書,說了要招十五個男青年,爲廠子蓋房子。村支書當然大力支持,馬上在村廣播裏點了十五名男青年的名,讓他們立即到村委會來。又請童隊長喝茶抽菸,把童隊長當貴賓一樣的招待。

   不多時男青年們來了,有的還挽着褲腿,有的還扛着鋤頭,看來是剛從地裏回來的。村支書把情況一說,男青年個個都說同意沒問題,又問甚麼時候去上工?他們想進廠當工人想了很久了,可惜來的上海廠雖然多,但一個本地人都不招,又愛關起門來搞小圈子,一點都不肯融入大環境,小氣得很。這下忽然開了口子,雖然只是去蓋房子,但有工資拿,也可以在他們的食堂打飯喫,先享受一下工人的待遇也是不錯的。指不定將來他們又有甚麼想法,會有招工的名額呢?因此個個都願意去。

   童隊長帶了十五名男青年回了廠子,把他們交給修建隊的人,又囑咐了一大篇安全保密等條例,聽得男青年們不住點頭,都說明白明白,請隊長放心,我們會保密的。童隊長滿意而去。這樁事童隊長辦得很漂亮,方書記着實嘉獎了幾句。

   之所以會發生女青年留宿男宿舍的事,其實非常簡單。先是廠裏爲了安定職工的心,許諾說只要是有結婚證明的,廠裏都會分房子。光是這一條,在上海的廠就做不到,因此很多大齡青年爲了結婚爲了分房子來到了三線廠,就原是吸引青年工人來的一個優惠條件,真要是哪裏都不比上海強,人家過來幹嗎?並且市革委會三線辦公室還有紅頭文件下達,說凡是去安徽小三線的,不遷戶口,戶口仍然在原來的街道。將來他們的子女,也還是上海市戶口。光是不遷戶口這一條,就讓不少人動心。更兼還有不少的優惠政策,比如上海的副食供應一切照舊,原來是多少將來還是多少,並且還要再加上安徽本地的副食供應,除此之外,還有支內補貼。這樣裏外裏一算,加起來快趕上半個人的定量了。那些家庭環境艱苦負擔重的職工,爲了減輕壓力,便報名來了三線工廠。

   許下的承諾當然要兌現,給職工的房子也一點不含糊,說給就給,不過是是拖一段時間。結了婚的帶了家庭一起過去的先分,想要結婚的先打報告,批下來就申請房子,總要湊夠一幢房子的住戶,才能開工建房。這一段時間先各自克服一下。

   要是在上海,結婚前原先都住在父母家,克服就克服了,沒房子總是結不成婚。可是在這裏,父母是管不着了,廠裏也管不了那麼多,又是熱血沸騰的年齡,等得了初一等不了十五,一來二去的就生米煮成熟飯了。總不成是男青年去女工宿舍留宿過夜,在未婚女青年房間裏做些勾當,那麼只好委屈女青年來男工宿舍了。好在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情況,都能理解。晚上吹過熄燈號後男宿舍裏經常是春宵一夜,就在放了四張雙層牀睡了七八人的宿舍裏帳子一放,便是各成一國。做點枕上事,牀吱嘎一陣,開始還有點尷尬,後來次數多了,也沒甚麼了。甚麼事情習慣了就好,見多不怪嘛。至於同宿舍的未婚男青年聽見這一對人發出點聲音會不會十分的難過,那不在他們考慮的範圍之內。有本事你自己也去找一個結婚對象,也留宿男工宿舍,誰也別說誰。

   就因爲結婚有着這諸多的好處,這裏結婚的人都早,反正山裏日子不好過,回上海又無望,不結婚幹甚麼呢?結婚又可以分房,晚上又有人做伴,好處都佔全了。反正婚總是要結的嘛,閒着也是閒着,不追姑娘幹甚麼呢?

   除了男青年很落力地追姑娘,結了婚的大阿姐老阿姨也熱衷於給小阿弟小阿妹們介紹朋友,一個廠就那麼點剩餘資源,好姑娘好小夥子有限,不趕緊下手,遲了就是人家的了。並且這裏山窄地狹用地有限,也不可能再有新職工進來,大家心裏都有數,好姑娘就是這些了,男多女少的局面擺在這裏,自己看着辦吧。

   單身的漂亮姑娘在哪裏都是緊缺物資,剛來時還只是扮淑女的女青年們,幾個月下來明白了自己的價值,便自動升格成了公主,架子搭得十足,輕易不肯許人。今天跟這個接近,明天跟那個要好,今天和這個喫中飯,明天跟那個喫晚飯,這個星期天跟這個去縣城,下個星期天跟那個去鄰鄉,忙碌得很,招得一幫男青年又愛又恨,又不敢得罪,還要花盡心思討她們歡心。

   師哥舒就挺看不上小姑娘們的浪勁,第一天就說過姑娘再漂亮拉屎也一樣臭的格言警句,其後又鄙視劉衛星對申以澄的死纏爛打,兩個人一說話,肯定嗆起來。劉衛星嗤他是個小孩子,胎毛還沒褪乾淨,哪裏知道大人的事。師哥舒鄙夷地說他是臭流氓,整天腦子裏想的就是怎麼耍流氓,哪個姑娘眼睛瞎了纔會找到你?人家要找也找仇封建那樣塌實的籃球健將,或是徐長卿這樣聰明的秀才,跟你有甚麼好?你是會修縫紉機還是會煮糖醋魚?你看葉師傅,甚麼都會。你看葉師傅家裏,甚麼沒有?剛打好的沙發,養的金魚,種的花,刷的牆,釘的畫鏡線,哪一樣不是葉師傅自己動手做的?這樣的男人才配得起朱紫容這樣的女人。

   劉衛星從來就看不起師哥舒,一向和他對着幹,但這一次,也承認師哥舒說得對。說葉師傅雖然瘦瘦的,沒有仇封建這麼強壯,人長得也普通,沒有徐長卿賣相好,臉也沒你小白臉白,但確實能幹,多才多藝,文武雙全。文可以寫大字報,武可以開卡車。文可以下圍棋,武可以捉三家。文可以用玻璃刀劃玻璃給“咭鈴子”①搭火柴盒大的玻璃房子,武可以背了獵槍去百鳥墓山裏打獐子。葉師傅這個人放在這山裏真是可惜了。

   很難得聽劉衛星夸人的,他除了誇申以澄漂亮外,就沒誇過別的女人,更別說男人了。可是當徐長卿帶他們去葉師傅家喫過一頓紅燒獐子後,就對葉師傅崇拜起來了。說下次葉師傅你再去打獵,也叫上我。

   他們廠子外面有一條十分湍急的河流名叫大沙河,放露天電影就在那河邊。河的對岸是另一個村子,叫百鳥墓村,這村子在一座山的山腳下。沿着村裏的小路往山裏走,越走山越深,林越老,鳥也多,許多鳥都沒見過,有一次徐長卿還見過一隻拖着十分美麗的綬帶鳥從樹梢上飛過,看得徐長卿嘖舌不已,回去告訴仇封建他們,說真不愧了百鳥墓這個名字。據老葉說,那山基本算是半原始森林了,裏頭有不少的野生動物,甚麼獐子啦,野豬啦、野兔啦、山雉啦、各種各樣蛇,甚至還有大鯢,就是俗稱的娃娃魚啦。聽得徐長卿他們抓耳撓腮,像是在聽山海經,都央老葉下次去打獵時一定帶上他們。長這麼大,雖然也是在兵工廠做工人,整天做的產品也是炮彈,但還沒摸過槍,沒打過槍,甚麼時候打一次纔好。

   老葉說獵槍那算甚麼槍?廠裏三八式SQ都有,老童就有槍,只不過平時鎖在槍械倉庫裏,平時不拿出來而已。下次讓他帶出來,再帶上幾十發子彈,我們去六車間那邊打靶去。劉衛星仇封建聽了羨慕得不得了,說一定一定。老葉又說,你們別跟老童太對着幹,這個人狠起來六親不認的。

   說起童隊長,劉衛星就來氣,在老葉家裏罵了他一大通,直到朱紫容的紅燒獐子上桌,纔算住了口。

   自從那次吃了老葉的飯後,劉衛星就對老葉改口了,一口一個葉師傅,又羨慕徐長卿運氣好,有那麼一個漂亮的女師傅,又有這麼一個能幹的師公,你哪裏來的福氣?

   這話說了沒多久,童隊長的SQ就上場了,並且鬧得不可開交,甚至驚動了上海市革委會書記馬天水親自過問。

   這事還是因爲童隊長招來的本地臨時工引起的。

   沿廠門口那條名叫大沙河的河順勢而走的這條山谷,一溜進去,是八家內遷三線廠,再加一家醫院,一個牧場,和一個車隊。醫院是上海瑞金醫院包建的分院,醫生也是瑞金醫院抽調輪派的,這八家工廠的職工生病問醫都不去縣城的醫院,而是去雄路瑞金醫院。瑞金醫院解放前是教會所辦,原來名字叫廣慈醫院,在上海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醫院。光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後方基地是怎樣的配套齊全,三線廠的職工是怎樣的不肯與本地人相與。那間牧場名叫西溪牧場,同樣是上海農工商系統過來經營的,產的肉牛,擠的牛奶也是供應上海市民的需求。還有那個車隊,更是運輸這八家廠的生產物資與成品還有生活必需品。便是這條沿河而建的公路,也是爲了安置這十一個單位而修築的。在工廠來之前,這裏是完全與外界不通的一個偏僻山溝,所以纔會有前面說到的,有老人以爲汽車是活的動物,問它們喫甚麼的笑話。

   西溪牧場養豬養牛產牛奶,有牛奶一定有老鼠,有老鼠就要養貓,有了貓便有狗。牧場養了一隻從公安局退役下來的警犬,守衛着牧場的大門。這狗嗅覺異常的靈敏,見了本地人就叫就咬,見了上海人就乖乖的不動,不管這人以前來沒來過,是不是個陌生人,它就是分辨得出上海人與本地人。本地人看見這隻見了他們就叫個不停的狗就討厭,那狗也討厭他們,已經咬傷過幾個村民,村民恨它入骨,有一天不知想了個甚麼法子,把這狗就毒死了。

   狗死了,牧場方面查來查去查不出是甚麼人乾的,這事也只好不了了之,但與本地人便結下仇恨。

   誰知這裏前些日子又砍了人起的風水樹,雖說方書記聯想到西溪牧場與村民之間矛盾,未雨綢繆地慷慨答應賠給村裏幾十只箱子,處理得那是相當的漂亮,村民當時也很滿意,但是稍過不久,村裏人就覺出不便來了。夏天出工太陽曬,中間沒個歇涼的地方,下雨的時候也沒了躲雨的亭子。一進村光禿禿地就看見水泥建的工廠房子,曾經那麼美麗舒展的大樹憑空消失後,才發現這裏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喫人嘴短拿人手軟,既然拿了人家做的箱子,也就不好再鬧,但心裏總是不舒服,覺得自家喫虧了。

   好在這事沒人再提,便算揭過了。這裏廠裏提出在村裏招臨時工,也是表現出和好的意思,村支書接翎子,懂得起對方的好意,當時就很爽快地答應了,叫了十五名青壯勞力過去做工,兩邊握手言和。

   這幾個臨時工在廠子裏做了一段時間,開山挖泥砌牆乾得很好,天天按時上下班,像工人一樣,回去在村子裏也很有面子,村裏的姑娘們也對他們另眼相看。可惜房子蓋好後,廠裏結了他們的工資,說謝謝他們的幫忙。這一來讓他們很失落,覺得當泥瓦工比下地幹農活強多了,有星期天有休息時有工資拿有食堂喫,這就是社會主義就是共產主義,這就是奔頭。可是剛嚐到甜頭又被人把糖從嘴裏奪走,怎麼想也不會高興,常聚在一起罵上海佬。一天不知是誰起的頭,說要從廠裏Z藥倉庫裏偷點雷管去大沙河炸魚。

   大沙河的水是從大山深處流出來的,水冷刺骨,夏天也沒人敢下河游泳,水又急,河上搭的木橋經常被河水沖走。這麼涼這麼急的河水自然不會有大魚,只有半尺長的溪坑魚能夠存活。這魚太小太活,沒法釣沒法網,往常不過是在河灣處張個罾,遊進幾條算幾條,全憑運氣。千百年當地人都是這麼捕魚的,這時忽然來了兵工廠,有了雷管Z藥,便想起來用這個來炸魚,收穫一定很豐。

   那幾人說幹就幹,真的就從Z藥倉庫裏偷了雷管出來炸魚。這麼大間廠,就在山溝裏,又不可能把整座山圍起來,本地人對山裏又熟,此前又在廠裏做過一段時間工,對這裏的地形和建築心裏早就有了數,要摸到廠裏倉庫來偷點雷管,那簡直是小菜一碟。

   他們偷到了雷管炸了魚,廠裏很快就知道了。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用雷管炸魚那是多麼大的動靜,能不知道嘛?可是卻也不能肯定是廠裏的職工還是村裏的青年,只好加派人手看守Z藥倉庫,一方面對本廠職工進行思想教育。可是雷管繼續在炸,魚繼續在喫,卻是上次那幾個年青人一下子偷了好些,一次用不完,分次來炸。廠裏實在對這個情況沒有辦法,方書記讓童隊長日夜巡邏,不讓壞分子再次得手。

   童隊長有了這件差事,對兄弟樓姐妹樓的查夜工作只好停了下來,新職工們過了一段輕鬆的日子,而童隊長卻辛苦得很。

   這也是合當有事。那幾個村民用完了雷管,卻並不知道這裏加強了警衛,有人再次進來偷竊,這次不是雷管,而是職工們的財物。小到錢和糧票,大到手錶收音機,甚至連煤油爐和晾曬的衣服都是盜竊的對象。這一失竊,職工鬧了起來,可比倉庫裏丟幾枚雷管影響大多了。童隊長帶了武保隊日夜巡查竟是這麼個結果,他自己臉上沒面子,心裏難免上火,罵天罵地罵了一通之後,怒火升級,把所有人都看成是嫌疑分子,到後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索性帶了槍巡夜了。

   那夜小毛賊又摸了進來,被埋伏了好久的童隊長抓個正着,童隊長摸出腰間的槍來頂着毛賊,差點就要扣板機,好在最後理智佔了上風,只是捆起來交到厂部讓領導處置。

   方書記看看這情況,心裏也爲難,通知了村支書來領人。村支書看到自己村裏本來老實巴交的子弟竟然成了毛賊,又被人用槍頂着,心裏窩火,這次再不肯與廠裏好說好散,只說你們的狗咬了我們的人,你們砍了我們的樹,你們佔了我們的地,你們教壞了我們的孩子。你們這些討厭的上海佬,你們滾出我們的村。

   方書記和童隊長一聽就發了火,說你們偷了我們的雷管Z藥,你們偷了我們職工的錢財物品,怎麼反倒是你們有理了?我們好好叫你們來領人,又沒說要把賊交給公安局派出所,也是看在我們是鄰居的份上,你們領回去好好教育才是,怎麼反怪起我們來了?

   村支書說你們來之前,我們這裏從來就沒出過這樣的事,你們一來,甚麼都搞壞了,樹被你們砍了,地被你們佔了,子弟被你們帶壞了,你們拿了槍對着我們,我們可是貧下中農!

   童隊長冷笑說,你貧下中農了不起?我們還是工人階級。貧下中農就不會偷東西了?如今人贓並獲,你還有這麼多說的?我告你一個包庇罪犯,連你也逃不了罪責。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方書記也火大,扣下那幾個偷竊的,不肯交給村裏了。這一來更是把事情激化了,不但是村支書不走了,連那幾個青年的父母爺祖也來鬧了,七大姑八大姨也來了,三舅六叔也來了,這一個村子都是一個姓,全是本家,呼啦一下,全村幾百人都來了,扛着鋤頭舉着鐮刀,一派要攻佔山頭的模樣。廠裏的職工一看這麼多人來進攻廠子,班也不上了,從倉庫裏拿出槍械來嚴陣以待,逼村民離開廠子。

   鋤頭鐮刀哪裏是槍炮的對手,村民也識得些傢伙的厲害,先自退了。這一仗村民算完敗,但村民中有見識有魄力的哪肯就此罷休,組織了能言善辯識多識廣的人進城上訪,坐了車到了上海,跑到革委會門口去哭冤,說你們的廠子在我們當地欺壓我們,派狗咬傷我們,砍我們的樹,抓我們的人,拿了槍要S我們。

   毒狗砍樹都是小事,拿出槍來對着階級兄弟就是大事了。市革委會書記馬天水親自出面過問,先安撫了上訪的村民,勸他們先回村,又派調查組跟着他們到了廠裏,問清了事情的經過,答應放了那幾個青年,工人農民是一家,都是階級弟兄,怎麼能鬧到槍對槍刀對刀的呢?又把方書記批評了一通,對童隊長更是嚴厲,連帶他的手下那幾個拿出槍來的人都撤了職,村民們纔算滿意了,帶了本村子弟回家去了。

   但職工們卻義憤填膺,覺得委屈得要死,圍着調查組說你們黑白不分青紅不辨,再這樣下去,我們的財產和人生安全都會受到威脅,我們不幹了,我們要回上海。既然人家不歡迎我們在這裏呆下去,那我們走好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到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八路都不給我們撐腰,我們就去睡南京路!上海人民是我們的爺孃,爺孃總會給我們子弟留一塊地方睡覺的。

   調查組看安撫了那邊,這邊不幹,只好繼續和稀泥,撥了一批緊俏物資來供應,纔算平息了這場風波。

   但經過這麼一鬧,上海人和本地人之間的矛盾深得不可調和,再無往來。楚河漢界,壁壘森嚴,“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這樣的浪漫故事,只會存在於後來城裏人的想象之中,在當時,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自古道,財帛不可現人眼。便若三歲小兒身揣萬貫家產招搖過鬧市,旁人自然會起覬覦之心。這是人之本性,原是怪不着誰。這些上海人來到山裏,憑空移來了一座城市,喫的穿的用的花的,全比本地人要好,既要顯得與本地人不同,又不肯與本地人分享,那就怨不得本地人要眼熱加仇視。這樣的矛盾和衝突,原是遲早的事,就看是哪一件小事引發了暴發的情緒而已。

注①“咭鈴子”:一種鳴蟲,小如芝麻,身體作金色。上海人喜歡在秋冬養來聽它的鳴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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