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序幕：崩塌

熙熙攘攘的人羣衆，長髮青年踩着耐克球鞋，旁若無人地往前走，身體時不時隨着音樂的節奏晃動。他剛剛把頭髮染成炫酷的奶奶灰，顏色與他新買的3M耳機極爲相稱。他滿意極了。

他在電玩行前面停下腳步，對着櫥窗玻璃捋了捋頭髮。飛霞路是山海市最熱鬧的商業街，他在這條街上擁有一間電玩店，哪個人不羨慕他？要不是他的未來姐夫突然死了，說不定他很快就能成爲電競明星。

不過俗話怎麼說的？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青年轉過身，朝街對面看去。典雅小巧的三層洋房外立面上，碩大的招牌上寫着“Ficci旗艦店”幾個字。他對着招牌嘿嘿一笑。

突然，行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青年疑惑，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自己店裏的櫥窗玻璃上印出一個火紅的身影，以及不斷滾動的文字。人影太過模糊，但文字非常清晰。

......

十多歲的時候，我曾經幻想，自己是億萬富豪遺落在外的私生女。在KTV陪唱的日子，我每天都期盼着，白馬王子從天而降。

我一直相信，他就是我的王子，哪怕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他唯一的女人。我每天都會告訴自己，只要我真心對他，王子和灰姑娘總有一天可以幸福快樂地生活在城堡中。

......

這些字是從對面投影過來的！

青年瞳孔微縮，猛地回過頭，只見小洋樓的外立面上，“Ficci旗艦店”幾個字劇烈地晃動。

行人對着街對面大喊：“閃開，快閃開，要掉了！”

在衆人的呼喊聲中，招牌“嘭”地一聲摔落，掉在了市政設置的禁止通行圍欄內，所幸沒有砸到路人。

衆人籲一口氣，忽見一抹豔色穿透暮光，照亮了整條馬路。跌落的牌匾後面是一大扇落地玻璃。玻璃的另一邊，一個女人正在烈火中翩翩起舞。

眨眼間，女人如火球一般衝向落地玻璃，她整個人趴着玻璃，像是在求救，又像在示警。

人們有的仰頭望着落地玻璃，有的盯着電玩店的玻璃櫥窗，一行猩紅的文字同時映入衆人的眼簾。

只有烈火才能清洗我身上的污穢。

“那是個活人！”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人羣炸開了鍋。青年臉色煞白，木呆呆地望着街對面。

“快，快報警。”

青年驀然驚醒，撕心裂肺地大喊：“姐！”他拔腿就要朝街對面跑去，路人一把抓住他。

“燒成這樣，會爆炸的。”路人七手八腳阻攔青年。

青年試圖甩脫他們的鉗制，卻又遲疑了。

就在這時，女人停止了舞蹈，重重摔倒在地上。青年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怎麼辦？電玩店的產權還沒有過戶到他名下。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傳來，猶如重型禮炮的轟隆聲，響徹天際。人們循聲看去，只見玻璃碎渣漫天飛舞，在夕陽下折射出瑰麗的光芒。

1，

三個月前，飛霞路某商務樓。

馬麗麗端坐在婚姻諮詢公司的等候區，專注地看着牆上的電視機。電視上正在播放著名婚姻諮詢師肖政道的採訪錄像。在她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她終於成功預約了肖博士的時間。事到如今，只有肖博士可以拯救她的婚姻。

隨着片尾曲響起，馬麗麗拿起手機，給丈夫顧森發了一條微信，詢問他到了沒有。

她摁下發送鍵，採訪的片頭曲再次響起。她抬起頭，只見女主持人風姿綽約地走上臺，笑着拿起話筒。

“各位觀衆，晚上好，我是主持人陸小朵。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天才諮詢師，享譽國內外的婚姻危機專家肖政道，肖博士，大家鼓掌歡迎。”

演播室內掌聲雷動。肖政道身穿銀灰色西裝，快步走到主持人身旁。兩人握手寒暄，美麗的女主持人含笑看着肖政道：“肖博士這麼年輕，我冒昧問一句，您結婚了嗎？”

肖政道半真半假地回答：“您都說了，我是天才諮詢師。我結婚與否不會影響我的專業能力。”

“這是當然。”主持人嬌笑着撩撥長髮，轉回正題，“據我所知，您一向熱心公益，就連您的客戶都受您影響，經常捐款幫助有需要的人。您是怎麼想到，用自己心理學博士的專業開設公益項目，幫助普通老百姓解決婚姻問題？”

馬麗麗知道肖政道設立的公益項目“心理收容所”，她的目光在女主持人和肖政道之間來回切換。這段採訪錄製於肖政道剛剛成名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到三十歲，如今他早已擁躉無數，是電視節目的常客。女主持人已經四十出頭，但她的穿着打扮，哪怕眼神、皮膚，都和二十多歲的小姑娘無異。

馬麗麗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雙手。她仔細保養雙手，手背上依舊細紋交錯。她的丈夫是旁人眼中的“中產精英”，她和很多中產太太一樣，時不時做美容，做醫美。可是哪怕她不斷地往臉上打玻尿酸，水光針，做光子嫩膚，都無法掩飾她眼神中的滄桑。她譏誚地笑了笑，視線回到電視屏幕。

女主持人笑盈盈地提問：“我很好奇，在這個離婚率持續上升的年代，肖博士如何做到，經過您輔導的怨偶，眨眼間就變成了恩愛夫妻。這百分之一百的成功率，簡直太神奇了。”

“沒有，沒有。”肖政道連連擺手，“您這樣說，感覺我不是做婚姻諮詢，而是搞巫術魔法的。”說話間，他收斂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經地解釋，“婚姻很複雜，同時也很簡單。說它複雜......用通俗的話來說，兩個人再怎麼相愛都會有私心，有負面情緒，日積月累就會造成矛盾；說它簡單，婚姻的本質是兩個人訂立合作契約，互相攙扶着過日子。過日子嘛，無非喫飯、睡覺、賺錢。”

女主持人不可置信地追問：“肖博士的意思，婚姻無關愛情？您的客戶從怨偶變爲恩愛夫妻，並非他們的愛情死灰復燃，而是您作爲第三方，說服他們繼續合作？”

肖政道深深看一眼女主持人，由衷地讚歎：“陸小姐不愧是知名主持人，看問題一針見血。”他頓了頓，對着攝像頭說，“我認爲，愛情可以很純粹，但婚姻更多的是一種合作關係，其中涉及情感，子女，原生家庭，以及夫妻共同財產等等。我的諮詢主要分三步，一，讓當事人認清自我；二，讓當事人明白夫妻之間的羈絆；三，找到他們共同的生活目標。”

馬麗麗思量肖政道的話。她和顧森戀愛三年，結婚十三年，育有二子，有很深的羈絆，有共同的人生目標。在外人眼中，顧森收入不菲，她是優秀的全職太太，他們是完美夫妻。事實上，他們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她拿起手機看一眼微信，並不見丈夫的回覆。她的嘴脣抿成一條直線。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顧森不回她微信，不和她說話，幾乎把她當成透明人。但凡她有其他的選擇，她不會一次又一次填寫申請表，懇求肖政道爲他們做婚姻諮詢。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朱太太。”

馬麗麗聽到這句話，猶如條件反射一般抬起頭，注視屏幕上的女人。朱太太名叫沈璐，是富豪朱平潮的繼室。大學時期，她們同系不同班，勉強只能算點頭之交，不過她們爭過獎學金，搶過男人，是不折不扣的競爭對手。最終，馬麗麗嫁給了愛情，沈璐選擇用婚姻改變自己的人生軌道。

“沒想到節目組竟然請來了璐姐。”肖政道一臉驚訝，對着現場觀衆解釋，“這段不是節目效果。製片人事前問過我，能否請璐姐當嘉賓。我想着璐姐太忙了，從來不參加電視節目......”

沈璐搶白：“你第一次接受電視採訪，我怎麼能不來呢！”她笑了笑，“我們認識多少年了，有七八年了吧？”

肖政道點頭：“七年零三個月。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還在讀研究生，晚上在酒吧打工。”他微笑着感慨，“這樣看來，我的第一次婚姻諮詢竟然是在酒吧完成的。”

朱太太半真半假地說：“趁着這次機會，你老實回答我，那時候我和平潮鬧離婚，幾乎人盡皆知。我找你搭訕的時候，你真的沒有認出來，我是誰？”

聽到這話，馬麗麗不屑地嗤笑。沈璐在暗示，當年是肖政道蓄意接近她？不管是誰接近誰，看過這段採訪的人都相信，肖政道是沈璐豢養的小狼狗，至少曾經是。

不過，無論他們是否存在性關係，這段採訪播出之後，肖政道的婚姻諮詢室一炮而紅。毫不誇張地說，沈璐從側面印證了，肖政道挽救了她和富豪的婚姻，捧紅了肖政道的婚姻諮詢室。

“明娜呢？怎麼又不在。”

馬麗麗循聲看去，只見肖政道正對着前臺小姑娘說話。相比電視訪談中的謙遜謹慎，此刻的肖政道渾身上下散發着成功人士的自信風采。

肖政道吩咐前臺：“請顧先生，馬女士進來吧。”

馬麗麗聽到這話，趕忙給丈夫顧森打電話。

電話另一頭，顧森看一眼來電顯示，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惱人的鈴聲消失了。顧森咽一口口水，侷促地搓了搓手掌，低聲呢喃：“這樣，不太好吧？”

二十出頭的少女輕輕笑了笑，慢慢解開浴袍的帶子。潔白的浴袍掉落在地毯上，完美無瑕的女性身體猶如溫潤的和田玉。顧森低下頭不敢看她。

少女踮着腳跟，一步一步走到牀邊，伸手摟住顧森的脖子，彎腰親吻她的耳垂，低聲說：“我知道，你還愛她，但是她從來不曾愛過你，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