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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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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曇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時光回溯到了六年前,那時的她,還不叫曲曇華。

阿曲是個孤兒,爹孃都死在蠻夷人的手中,她生活的地方,便是天啓與蠻夷交界的青山鎮,在爹孃死後,她就被鎮上那有名的杜鵑班收留了,打小和一羣同她一樣命苦的孩子在一起學唱戲,日子過得並不容易。

杜鵑班的班主叫三娘,人善,但卻吝嗇的很。平日裏阿曲她們生了病,都是上山去採藥自己治,就如三娘所說:“我們戲班子週轉不易,得養活十幾口子人,看病的錢,夠一天飯錢哩。”

孩子們雖小,也懂得大人的辛苦,不吵不鬧,反而更加賣力地學唱戲,想爲戲班子做點甚麼。

阿曲是戲班子裏最大的孩子,那一年她十歲。阿荷是在夜裏病的,發了熱,又逢三娘不在,一幫孩子亂了陣腳。外頭下着雨,上山採藥只怕是難。孩子們又聽了鎮東那說書人講《山鬼傳》,一時更是怕的很。

阿曲看看阿荷,又看看妹妹們,拿了斗笠背上藥筐出了門,臨去前囑咐着:“照顧好阿荷!你們哪兒也不要去!等着我回來!”

阿荷紅着臉,氣息奄奄,問着:“曲姐姐......你不害怕嗎?很晚了......明日再去吧?”

阿曲只搖搖頭,安慰着:“姐姐不怕!”頭也不回地直奔山裏。

雨絲淅瀝,林間的樹影婆娑,形同鬼魅,她不怕嗎?她當然怕。但阿荷燒成那樣,若不早些用藥,定然是連明日都抗不過的,鎮中燒壞腦子的孩子並不少見。

越向山上去,樹影越可怖,山路也不似她記憶那般,總是走了岔路。她扶扶斗笠,蹬上石堆,卻猛然滑落,磕傷了膝蓋,斗笠也不知所蹤。

眼前怪石嶙峋,夜色很暗,只有幾顆星子可以照明,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露出一小牙月光,也不大亮堂。她看着周圍完全陌生的景物,突然哭了起來。

她想起了說書人講的《山鬼傳》,她是不是回不去了?那阿荷該怎麼辦?

淚眼模糊間,她竟從不遠處看見了燈光!

那燈光是藍色的,提燈而來的,是位少年,他走近,問着:“小姑娘,你在哭甚麼?”

她看清他的臉,他好白啊,眉眼間帶着山川草木的靈秀,身上穿的袍子像是墨綠色的,襯得他手中的燈更加幽迷。

“我迷路了......我來採藥,可我發現我不認識這裏了......阿荷還在等我......”

那少年微微一笑,“山裏我熟,我帶你去吧!你需要甚麼藥?”

“柴胡,甘草,黃岑,連翹......”阿曲起身,卻因爲膝蓋的傷挪不得步,身側的少年好似嘆了口氣,“上來吧,我揹你去啦,你這腿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啦!”

她小聲說了句“謝謝”,在他背上趴好時,他好像說了句“好久沒見過這樣傻的人類了......怎麼從小就這麼傻......”

“欸?你夜裏上山,不害怕嗎?家裏人不擔心嗎?”

“我爹孃不在了…害怕啊,可戲班子裏的妹妹病了,要治的。”

“真是個小傻子啊......”他頓了頓,問:“你叫甚麼名字?”

她思考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因爲說書人講:“如果山鬼知道了你的名字,你的心神魂魄就歸他啦!”

可他應該是“好人”吧,她答:“阿曲。”

“好難聽......”

阿曲有些不服氣,“那你叫甚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

“不然......以後你就叫山見吧?因爲只有山裏纔可以見到你!”

少年聞言緩緩笑了,似要把天地靈氣揉進他的骨子裏,原來還不算太傻,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呢。

他語氣也溫和了不少,“阿曲實在太難聽了,你既給我取了名字,不如我也給你取一個?”

背上的小丫頭似乎很高興,“好呀!”

“《法華經》中曰,佛前有花,名優曇華,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開花,彈指即謝,剎那芳華。你就叫曲曇華吧?多好聽!”

那場春夜雨,亂了一座山,阿曲與山鬼山見相識,經年四載。爲朋爲友,夜中相會,她爲他唱戲,他送她藥草,她帶給他人間煙火,他領她見山中靈物,她漸漸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卻一點也未變。

“山見,萬一我變老了,你還是老樣子,我就不跟你玩兒了!”

“不會啦,等你再長大一些,我就陪你變老啊!”

若蠻夷不起戰亂,杜鵑班不散,青山鎮不毀,那常提藍燈的少年又怎會成爲回憶?

“我要走了,山見,我們會再見的,對吧?”

少年笑得燦爛,眸中卻有悲傷顯而易見,他轉頭看向他二人曾手植的那株薔薇藤,回答着:“當然!薔薇花盛放之時,我們便會重逢!”

阿曲笑着應下,轉身卻流了淚,他向來只送她到山腳,她知道是甚麼緣由。

山鬼出山,魂飛魄散。她忽然祈求,不要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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