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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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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驚鴻一瞥少年時

“抓住他!”

自山崖下闢出的羊腸小道上,幾個壯漢手裏抄着傢伙,一路小跑。

最前頭的少年一副形銷骨立的模樣,一路狂奔,身上單薄的衣服在獵獵風聲中時而鼓起時而乾癟。

少年身前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頭上的汗珠還不斷地湧入眼角,鹹澀的刺激感使得眼睛也要冒出淚水來。

這山路險峻異常,一側是高聳入雲的險峯,一側是湍急的江水。這小道本是貪喫的山羊踏出來的,有些地方極其狹窄,人只能側着身子才能將將度過。

前面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跨過一處極窄的山坳,一路小跑一邊緊盯着腳下的山路。旁邊奔湧的江水騰起濃密的霧氣,更加令人緊張萬分!

“別跑了!你是跑不掉的!”聲音彷彿就在身後咫尺之處,少年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再回頭時,腳下猛地一絆,還來不及抓住些甚麼便一個翻身跌了下去!

冰冷入骨的江水立即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口腔和鼻腔被混合着泥土味的江水灌滿,少年只覺得無法呼吸。湍急的江水裏夾着着許多斷裂的樹枝和雜物,尖銳的枝條抽打在他身上,彷彿凌遲之刑一般,一刀一刀地剜心至死。

一番劇烈的掙扎之後,周身的江水愈發冰得厲害了,他漸漸地停止了掙扎,只覺得身體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不由地朝江底下沉。

渾濁的江水中,可見度很低,目之所及都是昏黃的泥水。這一刻,對他來說,昏黃的土色就是死亡的顏色。

而這一抹昏黃的顏色也在時間的流逝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整個世界漸漸被無邊的黑暗包圍。

“馮迎……”

少年在失去知覺之前,從脣間擠出似有若無的一聲叫喚,彷彿對這世界最後的告別,又彷彿是一聲溫柔繾綣的眷念。

馮迎,是高二三班的文娛委員。

餘生,是三班最後一排的傻子。

二月末,南方的天氣依舊寒氣入骨,一羣男生在操場的矮牆邊圍着個一臉稚氣的男孩兒。餘生在上衣口袋裏掏了好久,掏出最後一包蠶豆遞給衆人,怯生生地囁嚅着,“沒……沒有了。”

爲首的男生奪過喫的,一副甚爲不滿的表情。另一個男生瞟了兩眼餘生脖子上的羊毛圍巾,心裏打着壞主意,“餘傻啊,你這圍巾看着好暖和,能不能借我們也戴戴?”

餘生點點頭,便老老實實地解下圍巾遞給說話的男生。

衆人紛紛搶着試戴餘生嶄新的羊毛圍巾,分着餘生給的喫食兒,嚷嚷着往教學樓方向走去。

只剩餘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剛剛排完舞蹈的馮迎遠遠地看見他,從另一邊繞到他背後,猛地一拍,“餘生!”

男生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扭頭看見馮迎,立時便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餘生,他們是不是又搶你東西?”馮迎上下打量着男生,發現早上餘生脖子上那條灰色圍巾不見了。這麼冷的天,餘生就那麼光着大半截脖子站在雪地裏。

“沒……沒……是我……給的……”餘生一激動說話便更不利索了。

“你還騙我!”馮迎一副生氣的模樣,餘生頓時緊張地手足無措。

“給你,別……彆氣。”說着從毛衣裏頭拿出一顆大白兔塞到馮迎手心裏。

剛剛那羣小男生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搜刮了一遍,不知道他把糖藏在哪裏才能躲過一劫。

馮迎摸摸手心裏的大白兔,還微微有些溫度,想是餘生把它藏在了貼身的衣兜裏。可是啊,傻餘生卻不知道糖果貼身放着會化掉。

可不知道爲甚麼,馮迎對餘生就是沒辦法生氣,更多時候是,心疼他。

餘生一家是去年剛剛搬來市裏的,聽說老家在雲南某個少數民族聚居的寨子裏。

十歲左右餘生生了場大病,高燒好幾天不退,那時候寨子裏醫療條件差,能撿回一條命已屬不易。

最終,病是好了。

只是,餘生的智力卻永遠停在了十歲那年。

後來餘爸爸做小本生意發了點小財,也曾不惜花重金,帶着餘生四處求醫,可醫生都只是看着餘生明亮的大眼睛,搖搖頭,道一聲,“可惜了。”

後來餘爸爸帶着家人搬來了東部城裏,一方面想着東部的醫療資源更好,沒準兒有可能治好餘生,一方面,餘爸爸的小本生意有了進一步發展,也想到東部找找機會。

餘生的家境在那個年代算是相當好了,餘生也生得俊俏,五官隨餘媽媽,大眼睛高鼻樑,眼窩因爲是少數民族還有些深陷而立體。個兒也長得比同齡人都高半頭。

倘若不是個傻子,也是算得上是風流倜儻了。

附近的老人們總是一副甚爲可惜地口氣說,“真是可惜了這麼一副俏模樣,餘生他爸現在賺了錢怕是悔得腸子都青咯。”

餘爸爸爲了補償兒子,一切都儘可能給他最好的,送他去了市裏最好的中學。

剛去學校的頭幾天,還有好多小姑娘躲在一旁竊竊私語,“那個新來的餘生好好看啊。”

還有好幾個其他班的小姑娘故意路過三班門口,就爲了看一眼新來的餘生。

可不久,大家就發現,“原來餘生是個傻子。”

語文老師讓大家背《出師表》,所有人背完才能回家。連班上成績最差的男生也結結巴巴背完了。可餘生卻漲紅着臉,連第一句也背不出。

後來班主任神色匆匆地跑進教室,悄悄給語文老師說了餘生的“特殊情況”,全班同學才得以回家。

儘管餘生看起來和正常人無異,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大家夥兒都知道“三班新來了個傻子”。

那些一開始嘰嘰喳喳討論着“餘生真好看”的女生們開始對餘生避之不及。

突然之間大家都不願意和餘生同桌,彷彿和個傻子坐了同桌,其他人便要連着自己一起嘲笑了。

老師調座位的時候爲這事傷透了腦筋,以崔莉爲首的女孩子們都哭哭啼啼地說不要和餘生同桌,男生又喜歡欺負餘生,後來便安排了班上性格比較男孩子的馮迎和餘生坐。

馮迎向來不喜歡和那些斤斤計較的小女生摻和,和餘生坐在一起,餘生話少安靜,她倒是樂意之至。

馮迎願意和餘生坐同桌,可這並不意味着她願意和一個智力只有十歲的男生有甚麼交集。所以同桌兩週以來,兩人從未說過話。

那天早自習是語文課,馮迎遲到了幾分鐘匆匆忙忙地跑進教室。老師讓大家讀課文,馮迎翻遍了書包怎麼也找不到課本了。語文老師是出了名的暴脾氣,眼看着老師已經走下講臺來巡視,馮迎急得只差跳腳了。

就在馮迎準備好挨一頓罵的時候,旁邊的餘生把課本挪到了兩人座位中間。

這時語文老師已經走到餘生座位旁邊,看了一眼桌上的課本,抬眼厲聲問道,“你們倆誰沒帶課本?”

馮迎正準備硬着頭皮站起來,餘生卻先站了起來,起身的動作太大,碰掉了後桌的一盒水筆。巨大的聲響之後,全班都安靜了下來。

“我……課本……沒……沒有……”餘生那雙清澈的眼睛四下慌亂地躲避着老師懷疑的眼神,緊張不安的樣子就像個撒了謊的孩子。

好在語文老師念他是個傻子,訓斥了幾句便不計較了。

自從這件事之後,馮迎開始拿餘生當自己人,幹甚麼都叫上餘生一起,而餘生則是怯生生地跟在馮迎身後,像個小跟班似的。

慢慢的,馮迎發現,餘生雖傻,卻讓人討厭不起來。

馮迎和餘生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叫餘生?名字真好聽。”女孩兒臉上笑意斐然,餘生愣是看得呆住了。

傻傻地愣了幾秒鐘,才伸出手,遞給馮迎一顆大白兔奶糖。

自從知道馮迎愛喫大白兔之後,餘生每天都會給她帶一顆大白兔,從未忘記過。

中午馮迎趴在桌上午休,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眼睛上晃得她睡不着,餘生會拿雙手擋着陽光,正好在馮迎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馮迎一覺睡醒看見餘生還傻愣愣地伸着手,“餘生,下次把窗簾拉起來就好啦。”

他卻只是傻呵呵地笑着。

馮迎想喫烤紅薯,他便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去學校對面買,一路上揣在靠近肚子的貼身衣物裏,拿出來的時候還熱氣騰騰的。

馮迎伸手摸一摸他的毛衣,果然燙手地熱。

“餘生,你這樣會燙傷自己。”

他卻只是撓撓頭,下次還是依舊會把紅薯放在衣服裏。

馮迎在舞蹈教室排練,餘生便坐在外面的臺階上,一邊搓手一邊遠遠地看一眼舞蹈室的馮迎。不管馮迎排練到多晚,餘生都定定地坐在石階上,哪怕困得趴着睡着了也從不早退。

平日裏,除了上課時間以外,馮迎都在舞蹈室排練。馮迎雖然生了一副男孩子的性格,在舞蹈上卻有着過人的天賦,別人要看好多遍才能記住的動作她總是看一遍就能記下八九成。因此,每回學校有舞蹈比賽,領舞的總是馮迎。

崔莉也是舞蹈隊的一份子,因爲家境殷實,人長得也漂亮,身旁總是跟着一羣簇擁的小姐妹,就連班上那些成天欺負餘生的小男生見了崔莉也都變得小兔子似的獻殷勤。可偏生崔莉在舞蹈上沒有半點天分,每每只能跳個普通的伴舞。

那天下午排練結束,馮迎遠遠地看見班上那羣男生在操場邊圍着餘生,待馮迎跑近,一羣人早已散了。

餘生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喂!餘生,他們是不是又欺負你了?”馮迎氣鼓鼓地衝過去,餘生猛地抬頭,差點沒仰過頭去。

“沒……沒有。”說話人眨動着一雙明亮的眸子,緊張地解釋着。

“那你的手套呢?我都看到了,還騙我!”

“我沒……沒騙你……”

馮迎睨了一眼低頭不說話的餘生,又好氣又心疼,“好了好了,那你剛剛在想甚麼啊?那麼出神。”

餘生抬起頭來,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繼而唯唯諾諾地小聲試問:“腦袋缺根筋……甚麼意思?”

聽到那幾個字的一瞬間,馮迎尷尬地怔住了,“你問這個幹嘛?”

對面站在圍欄邊的男孩子努力地回憶着,有些怯懦地複述着:“他們說……我……腦袋缺根筋……還說……不知道你爲甚麼要……和我一起……”

原本就猶猶豫豫的餘生,看到對面的女孩子怒氣上湧,漲紅了臉的模樣,以爲自己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

“你…你去哪?”餘生慌慌張張地追上怒氣衝衝的馮迎,還來不及反應到底發生了甚麼。

“我去揍到他們腦袋開花,看看誰才腦袋缺根筋!”說着馮迎氣鼓鼓地就要拔腿往教室方向跑去。

餘生卻忽然衝到馮迎身前,伸直了胳膊攔住馮迎。

“別……別去了,我媽說,打人是……不對的。”

看着餘生那股較勁兒的樣子,馮迎忽然就提不起氣來了,伸手假意輕輕地打了一下餘生的後腦勺,轉而眼珠一轉,拉起餘生便往停車棚跑去。

距離放學還有半節自習的時間,停車棚空無一人,馮迎貓着身子示意餘生照做。餘生雖然不明所以,卻毫不猶疑地照着她的模樣半蹲着身子,悄悄潛行。

一直到了停車棚最靠裏的位置,停了幾輛九成新的自行車,馮迎終於停了下來。

接着馮迎從頭上摘下一隻髮夾在自行車的鏈條位置搗鼓了一陣子。

餘生見馮迎神祕兮兮的樣子,便好奇地湊過頭去,想要仔細瞅瞅,卻不想剛好趕上馮迎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馮迎怔住了。

和餘生相處以來,他一直是小跟班一樣的存在,馮迎從來也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他。

原來,餘生有一雙清澈的眸子,對視的那一霎,馮迎甚至能在他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就在馮迎試圖在餘生眼底看清自己時,蹲在地上的餘生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接着,一雙溫潤又有些微潮的手輕輕地觸碰到她的臉頰,馮迎下意識地後退了一點,“你幹嘛?”

“你……臉上……有……”說着,餘生指了指自己臉上嘴角的位置,又指了指自行車鏈條,馮迎才明白,原來剛剛不小心把鏈條上的油污抹到了臉上!

“哦!我自己擦!你過來!”說着一把拉過餘生,“別動,眼睛睜大一點,也別眨眼,我要照鏡子!”

餘生呆怔着看着眼前一張被高度放大的正臉,悄悄地紅了耳根。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下課鈴聲響起,一羣穿着校服的高個男生朝停車棚走來,騎上自行車便高聲談笑着走遠了。

約一百多米處便是校門口,爲了行車安全,設置了一道減速帶。這些高個男生平日裏就不愛守規矩,每每到了減速帶都是快速劃過,還得意地朝門衛大叔吹口哨。門衛室數次想逮住他們給個教訓,都苦於追不上那羣機靈的臭小子。

可今天,就在爲首的陸羣朝門衛室吹完口哨,車輪碾過減速帶的一剎那,陸羣的自行車忽然不受控制地摔向校門口的門衛室。緊接着,後面幾輛車因爲沒有減速,在慣性的作用下接二連三地摔到了地上。

還有個小子因爲緊張,一不小心打了前剎,半個自行車都飛到了空中,剛好把門衛室的玻璃撞了個稀碎。

門衛室的兩個大叔平日裏本就看不慣這幾個沒大沒小的學棍,這次送上門的機會自然不會錯過。

“你們這羣小兔崽子!你們那麼能,咋不踩倆風火輪兒呢!啊?瞅瞅這玻璃,你們故意的是吧?給我叫家長來!”

地上那羣男孩子,一邊疼得齜牙咧嘴,一邊不得不低聲下氣地說着,“下次不會了,下次不會了。”

說了一陣好話之後,門衛大叔才終於發話,“還不去給我買新玻璃裝上?還有,你們幾個,給我跳一千個蛙跳!快點!雙手抱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精力太旺盛!”

“一定要在校門口跳嗎?”陸羣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羣,正是放學的時間,校門口全是人,如果在這裏跳蛙跳,自己肯定會被所有人嘲笑。

“要不就回家把爸媽叫來!快跳!雙手抱頭!”

無奈,幾人只能尷尬的低着頭,在校門口窄窄的空地上來回地跳動。

不遠處,馮迎從樹後跳出來,笑得直不起腰來。

餘生看着她前仰後合的樣子,也跟着咧開嘴笑了。

“你看到沒?你看他們跳蛙跳的樣子多蠢哈哈哈!我幫你懲罰他們了!叫他們再欺負你!”

餘生順着馮迎手指的方向,遠遠地看到一羣人在地上一起一伏地彈跳,就像幾隻手忙腳亂的青蛙,忍不住也笑出了聲。

許久之後,馮迎轉過頭來,收住了笑容,認真地看着餘生,“餘生,他們剛剛說不知道爲甚麼我要跟你在一起。現在我告訴你,我要跟你在一起,因爲我要保護你。”

“保……護?”餘生疑惑地看着馮迎。

馮迎伸出兩隻手,環罩在餘生頭上十公分左右的位置,“嗯,保護,就像這樣,保護你不受到傷害。”

馮迎不知道餘生究竟能不能完整地理解“保護”的意義,但那一刻的餘生是從未有過的專注。

經過上次的事情之後,也許是因爲在衆人面前丟了臉,陸羣等人消停了很久,好幾個月都沒有再欺負餘生。

很快,就到了學期末,學校又要準備元旦文藝匯演,馮迎在舞蹈室花費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這天,排完舞之後已經很晚了,還在還有餘生一起。

經過一條小巷子時,忽然跳出幾個黑影。仔細看,居然是陸羣一行人。

“你們幹嘛大晚上出來嚇人啊?”馮迎沒好氣地問道。

“上回,我自行車的鏈條是被你動了手腳吧?”陸羣不答反問。

“你說甚麼鏈條啊,我不知道。”馮迎有些心虛地回應,眼睛快速地觀察着巷子的構造,企圖伺機逃跑。

“不知道?看來,需要我們幫你回憶回憶。”說完陸羣一個顏色,幾個小嘍囉便八爪魚似的抓住了馮迎的胳膊和頭髮。

馮迎一邊比着口型讓餘生“快走”,一邊掙扎着。餘生卻還驚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上次那個打了前剎飛到半空的男生,一把揪過馮迎的頭髮,惡狠狠地說:“知不知道,就因爲你,我這隻手差點骨折,我今天就讓你也嚐嚐骨折的滋味兒!”說着便一把將馮迎推到地上。

站在一旁的餘生突然發瘋一般地衝了過去,一把拉過馮迎護在身下。

“你們……打人……是不對的……”

對面幾人卻只是嗤笑幾聲,根本沒把餘生放在眼裏。

“上!”

瘦弱的餘生根本經不住幾人的拳打腳踢,卻死死地護住馮迎。不管背上遭受了甚麼樣的疼痛,也始終不挪動一步。

地上的馮迎使勁想推開餘生,卻絲毫不管用,餘生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前所未有地堅定、倔強。

過了好幾分鐘,一陣警笛聲傳來,陸羣一羣人才四下散去。

馮迎試探性地推了推壓在自己身上的餘生,“啊……”

餘生輕微的疼痛聲才讓她放心。

“餘生,你怎麼樣了?”

看着手上都是擦傷的餘生,眼淚一下子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你……別哭……”餘生掙扎着坐起來,輕輕地擦掉馮迎臉上落下來的淚珠。

馮迎卻哭得更兇了,“你怎麼那麼傻?爲甚麼不走?”

餘生擦眼淚的手停在半空中,認真地看着馮迎淚眼婆娑的眸子,“我要……保護你。”說着將手環罩在馮迎頭上十公分處。

馮迎想起幾個月前自己給餘生解釋“保護”的意思時,也做了這樣的動作。

“看來你也沒那麼傻啊。”說着便笑了起來。

馮迎後來想起那晚自己又哭又笑的樣子肯定醜極了,因爲餘生也被逗笑了。

等馮迎帶餘生去附近的診所處理完傷口,已經夜深了。馮迎感到腳上一陣涼意,一低頭才發現,剛纔一番掙扎中,腳上的帆布鞋居然裂了兩道大大的口子,此時冷風正從開口處灌進去。

而且,由於有一隻腳的開口正好在腳尖的位置,一不小心還有可能摔跤,馮迎便乾脆地把鞋脫了下來,穿着襪子朝垃圾桶走去。

忽然,馮迎又停了下來,蹲下身將兩隻鞋帶拆了下來,在手中摸索了一陣,居然搗鼓出一隻類似手環的東西。

“給,作爲你保護我的禮物。”說着便套在餘生的左手手腕上。

“禮物?”

“對啊,你可別小看這個,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雙鞋帶,跟着我好幾年了。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可以保護你。”馮迎自個兒都佩服自己瞎編亂造的本事,明明就是兩條鞋帶,被她一描述,簡直快成護身符了。

好在餘生並不懷疑,定定地點了點頭,把左手手腕舉到眼前小心翼翼的膜拜。

夜裏的空氣很冷,路面也冰涼蝕骨,馮迎光着兩隻腳在冰涼的路面上蹦蹦跳跳地朝前走去。忽然,餘生一把拉住她,自己半蹲到身前。

下一秒,馮迎感到自己彷彿落進一片溫暖的沼澤。

後來他們都聊了些甚麼馮迎幾乎要忘了,只記得最後餘生揹着她搖搖晃晃地往家走。餘生的肩膀並不寬闊,甚至有些單薄,卻足夠溫暖。溫暖到讓馮迎幾乎要安心地睡過去。

就這樣,兩人關係越來越好,常常形影不離。走在路上,馮迎也會突然停下腳步,盯着餘生,“哎?餘生你生得還真挺好看的。”

餘生看着馮迎那雙笑意盈盈的眼,慌亂地不知手該放哪裏好。

“哈哈哈你還害羞呢!”說着馮迎便習慣性地伸手摸摸餘生的腦袋。

時間久了,卻有人開始說閒話了。

哪怕餘生是個傻子,可畢竟兩人還是青春期的小青年男女。何況,餘生還是個長得好看的傻子。

漸漸地,三人成虎,關於“馮迎和餘生”早戀的傳聞越來越多。

馮迎本是不放在心上的,可鬧到最後,班主任居然找來了馮迎的父母。

那天馮迎剛進教室就有人告訴她,老師找她去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一眼就看到父母低垂着腦袋正聽班主任一通教育。

馮迎試圖解釋,卻寡不敵衆,最後氣急之下,怒吼着脫口而出一句,“我怎麼會喜歡一個傻子呢。”

而馮迎永遠也不知道,這句話日後會成爲她此生的遺憾。

當她氣憤地轉身準備離開時,餘爸爸正領着餘生候在辦公室門口。

她看不清餘生的表情,那個時不時會在她面前咧着嘴傻笑的大男孩兒,此刻低着頭像一隻受傷的鴕鳥,似乎要把頭埋進泥土裏。

她還來不及叫出餘生的名字,便被父母帶回了家。

老師讓她在家反思一個月,整整一個月她沒有任何關於餘生的消息。爸媽切斷了一切她與外界的聯繫,似乎真的要想方設法阻止這場不合時宜的“早戀”。

而她心裏卻只掛念着那個傻乎乎的餘生會不會被老師的激烈言辭嚇得臉色蒼白。

再後來,馮迎便再也沒見過餘生。

待她重新回到學校,餘生的書桌已經收拾一空。

後來,她試圖聯繫餘生的家人,卻聽說餘生的父親做生意虧了本,欠下一筆數目不小的債,跑路了。他母親帶着他回了雲南孃家。

很長一段時間裏,馮迎所有與餘生有關的東西只剩下她在抽屜裏找到的一顆大白兔。不知道餘生甚麼時候放進去的,直到餘生完全消失在她的生活裏,她纔在抽屜裏發現這僅有的一顆大白兔。

高考之後,馮迎不顧父母反對,選了雲南的一所工科類大學。

當她輾轉打聽到餘生老家的時候,卻聽說,餘生的母親改嫁了,對方嫌棄餘生這個傻子給家裏丟臉,總是惡語相向。

後來有一天,餘生出門去了趟集市,便再也沒回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有人說他大概早就餓死了,也有人說好像在哪裏見過一個長相俊秀的傻子。

漸漸地,時間久了,再也沒人提起餘生,再也沒人記得那個長得好看的傻子了。

唯有馮迎,在大學四年的寒暑假裏,走遍了雲南省大大小小數千個村寨。

可是,卻從未得到任何一絲與餘生有關的消息。

他彷彿,真的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馮迎自己也不知道爲甚麼要這樣堅持着找到他,可是她知道,這世界除了她,再也沒人記得那個笑起來傻乎乎的餘生了。

她始終相信餘生一定還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遠離傷害地活着。或許,依然會給喜歡的姑娘送一顆大白兔奶糖。

儘管,她的餘生裏,可能再也不會有一個叫餘生的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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