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病。
就像是腦子裏住了個惡魔,讓我無法冷靜。
唯一能讓我安靜的,是孃的哼的小曲。
可是我娘死了,死在秦家的偏院裏,卻無一人來悼念。
唯一過來的,是拿着喜服,要我嫁人的馮媽媽。
鬼使神差的,我拿起了斧子。
手起刀落,我便知,我的病控制不住了。
————
今天是阿孃的頭七,我一身喪服,跪在靈堂裏恭恭敬敬爲她燒紙上香。
身後忽然有了腳步聲,劣質而噁心的薰香由遠及近,玷污了只有香燭紙錢味道的靈堂。
我回頭看去,是內院管事的婆子馮媽媽。
她人還沒邁進靈堂,聲音已經先到了:“大小姐!快來瞧瞧!喜服送來了!可以試試了!”
聲音裏的喜意在寂靜的夜裏分外刺耳。
顏色豔麗的裙襬掃過門檻,從我面前經過,甚至擦過了我的膝蓋。
馮媽媽大搖大擺走進來,將供桌上的貢品一推,瓷盤摔在地上也毫不在意,只顧着把手上拿的紅嫁衣放上去。
……
我一直都知道我有病。
自小到大,無論白天黑夜,我的額頭時常會抽痛,或輕或重。
輕時針扎似的綿密,雖然擾人,倒還能夠忍耐,重時刀劈斧砍似的劇烈,讓人難以承受。
往常這時,只有一件事才能讓我平靜下來。
在我疼得滿地打滾時,阿孃總是一邊摟着我,一邊哼着婉約綿軟的小調安撫我。
爲了阿孃的笑臉,我願意裝的若無其事,天衣無縫。
但阿孃不在了,這世上能讓我心甘情願忍耐、委屈自己的人,再也沒有了。
原以爲我將與疼痛永遠互相糾纏,可馮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時,這許多年來,隨時隨地出現、或輕或重一直折磨着我的疼痛,竟然像從未有過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若有所思停了片刻。
找到了——
我的藥。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我提着斧子走出靈堂,站在院子中間四處打量。
忽然,身後有人開口:“你是在找我嗎?”
我靜靜轉身,原本空無一人的院子裏此時立着一位黑衣男子。
……
鄭氏嫌惡地掃了一眼院子,一步都沒有邁進來,只在門口道:“來人,把她給我帶出來!這鬼地方我纔不要進去,晦氣!”
“不用了!我會自己走!”我按了按懷裏的匕首,心想着若是事有不好,出了院子門再S,就不會弄髒我和阿孃的家了。
只是鄭氏不比馮媽媽,S了她,後面的事情會麻煩得多。
“聽說,雲姐姐去了,她的身後事都是你一人操持,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雲姐姐有你,也不枉她來人間走一遭。”
見我站到她面前,鄭氏假模假樣拿出手帕抿了一下眼角:“既然雲姐姐已經走了,你到底是老爺的骨肉,我會與他稟明,讓你住進蘭軒,可憐見的,往後就別再住這醃瓚地方了。”
“不必了,這裏很舒服。”我冷漠拒絕。
鄭氏親熱道:“這怎麼成呢?你眼看就要出門子,從這裏走,賓客們都要笑話我們秦府的!”
我就知道一個婆子的失蹤無傷大雅,她今日來,一定是與那婚事有關。
我靜靜看她表演,鄭氏果然如我所料,說出了今日來的目的:“永安侯府的小侯爺遞了拜帖,今日來訪友,說是訪友,你弟弟與他又沒多少交情,擺明了是要相看相看你。”
“快與我前去蘭軒,挑兩身合適的衣服,再仔細拾掇拾掇,保證小侯爺見了你呀,一看就喜歡!”
她虛僞的臉上掛着噁心的笑容令我幾欲作嘔,自打砍了馮媽媽,不再發作的頭風病,忽然又一次劇烈襲來。
我咬緊牙關抵擋這陣痛楚,內心的煩躁卻怎麼也壓不住。
好痛——阿孃——
我好痛啊——
阿孃的聲音幽幽在我耳畔響起:“阿狸......你要好好兒的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