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一天。
天空陰沉沉的佈滿了烏雲。一條條,一道道,密密麻麻從東排到西,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魚骨架。在三叉港,這樣的烏雲被人們稱作魚骨雲。
魚骨雲一出來,天一定會下雨。先是擂鼓般的雷聲轟隆隆地響過,接着傾盆大雨如箭似地直射下來,擊打在石板路上,水花四濺,彷彿千萬條小魚蹦跳。然而今天沒有,沒有雷,也沒有雨,甚至連一絲風也沒有,只有令人窒息的悶熱。
空氣成了一大鍋透明的熱糨糊,糊在人們身上,讓人熱得受不了。
蟠桃水果行的老闆李蟠桃於是嚷嚷着喫完中飯要去泡盆湯。
他老婆瞅個空子,過來對水生耳語道:“待會兒死鬼去泡盆湯。你麻利地上了門板,到我屋裏來。我們今天好好耍一耍。”
這句話彷彿變成一隻小貓,順着耳朵眼鑽進去,頓時把水生的五臟六腑抓撓得奇癢難禁。
他是蟠桃水果行唯一的學徒,也是唯一的夥計,還是唯一的跑街。人長得又高又瘦,一個四方腦殼,兩隻小旗似的大扇風耳朵,皮膚黝黑鋥亮。因爲黑,所以得了個外號叫黑泥鰍。
喫過了中午飯,水生坐在水果店裏看着買賣,心早飛進李蟠桃老婆房裏,脖子上像安了轉軸,不停地回頭往後院張望。
盼了半天,李蟠桃終於穿着長衫出來,甩下一句:“我去跑盆湯了。仔細看着店鋪,不許打盹睡覺。”昂然出了水果行。
“是!二叔。”水生答應一聲,將脖子伸出好長,從木槅門探出去,望着李蟠桃邁着四方步,拐過石板路,不見了。他立刻從凳子上蹦起來,將四塊門板上在木隔門上,關上店門。然後一溜煙跑進院子,躥進正房。
李蟠桃的老婆立刻像蛇一樣纏在他身上。
兩個人正待大幹一場,冷不防門外突然響起一聲炸雷:
“水生!畜生!你要幹啥?!”
原來李蟠桃出門想起來忘記帶煙槍,急忙趕回家來拿,結果撞到這一幕,於是嚎叫着衝進來,黑暗中碰翻了臉盆架,臉盆掉在青磚地上,丁零當啷一通亂響。
……
四季花是三叉港最漂亮的建築,白牆灰頂,滴水飛檐,分爲四季花客棧和四季花堂子。客棧在外面,堂子在裏面,中間隔個大庭院。
丈夫車條順在外面經營客棧,老婆小腳阿娥在裏面做堂子老鴇,兩人珠聯璧合。他們從上海灘來的,見過大世面。
客棧模仿洋人的酒店,夥計全穿洋葡萄酒顏色的制服,每個房間編了號碼,西洋鎖頭大金鑰匙,雪白的牀單和亞麻色的窗簾,設衛生間,配淋浴設備抽水馬桶。
堂子則模仿上海的長三和幺二堂子。小腳阿娥花大價錢專門從上海請來老師教妓女,淫詞浪曲吹拉彈唱都會來兩手。因此索價高昂,一次要兩塊大洋,只有往來三叉港做買賣的大客商才逛得起四季花堂子。
客棧看門人看見蟠桃水果行的夥計水生空着手,甩着兩隻大腳丫子,走進門來,忙喝了一聲:
“嘿!水生。怎麼回事?低着頭只顧往裏走甚麼?把水果車丟了還是怎的?空着兩手來做甚麼?”
水生站住腳:“我去裏面找阿娥大姨。她要訂個果籃。東家要我過來取單子。”
“找老闆娘啊。嗯!快進去吧。”看門人揮了揮手。
水生進了大門,穿過客棧的廳堂,穿過栽滿花花草草藤蘿葡萄的大庭院,直奔後面的四季花堂子。
老鴇小腳阿娥穿一件大紅斜襟滾金邊綢子上衣,一條黑綢子窄腿褲子,端坐在廳堂裏的一張長條凳子上,翹起二郎腿,露出一雙嬌小玲瓏的小腳,腳上穿一雙白底蔥綠緞繡花鞋。
她身邊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個銅盆,盆裏盛滿了涼水。
八仙桌後面,站着矮胖的大茶壺老蔡,手執大蒲扇,上下煽動。蒲扇扇起的風掠過銅盆,被銅盆裏面的涼水浸得涼了,吹在小腳阿娥臉上,涼颼颼地好不舒服。
在這個悶熱天裏,三叉港恐怕只有小腳阿娥不覺得熱,眯着眼睛,小腳搖晃打着節拍,嘴裏哼着小曲。
水生一把掀開紗簾,裹着外面的熱風,冒冒失失地走了進來。一雙大腳丫子又溼又髒,在光滑如鏡的青磚上留下一串大泥腳印。
小腳阿娥唬了一跳:“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黑泥鰍!我又沒要水果,你跑來做甚麼?”
……
棺材拖船停靠在法租界十六鋪碼頭。
水生一個猛子游出十幾米開外,將頭浮出水面。只見十六鋪碼頭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船隻:有運糧食的米包子船,運雜貨百貨的烏山船,運海貨的快口船,運水果蔬菜的江划子。真是船挨船船靠船,一個接一個,排得密密麻麻連個縫隙都尋不見。
探頭張望了一會兒,發現不遠處有一個水果棧橋,停靠着幾艘江划子。
船上小山似地堆滿了西瓜。幾個苦力站成一條長龍像拋繡球似地運西瓜。一面幹活,一面喊着嘹亮的號子,聲音震天價響。
水果販子應該知道鴻盛水果行怎麼走,去跟他們打聽一下。
水生於是泅水游過去,悄悄地上了岸。上海灘晴空**,一絲雲也沒有。太陽如同一隻大火球,烤得人皮膚熱辣辣的。江上吹來陣陣熱風,三下兩下就把他身上的水吹乾了。只有肥大的水手褲還溼漉漉的。
他把手伸進褲襠裏,摸出那個寶貝桐油麻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小腳阿娥的保薦信果然乾爽爽的,在水裏面泡了這麼久,竟然一點兒水也沒沾着。
他舉着信走過去,找個水果販子打聽。
那人告訴他:
你向西徑直走,出了十六鋪碼頭。迎面河汊子名叫泥螺浜,夏天有好大的田螺可以喫。河上的橋名叫虞家木橋。你過了橋,迎面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彎彎曲曲的好似一根攤在地上的豬大腸,便是鹹瓜街了。
中間有個土地廟把整條街一分爲二,東街是堆棧,西街是店鋪。
你要找的鴻盛水果行就在鹹瓜西街。店裏面那個死羊眼的夥計名叫戴春旺。你順便告訴他杭州的西瓜到了,讓他過來運些回去。曉得了吧?
“曉得了。多謝老大。”
水生向水果販子道了謝。按照他的指引,果然順順當當地找到了鹹瓜街。
他手裏舉着小腳阿娥的保薦信,一面走,一面仰着脖子看商鋪的招牌幌子:“泰康當鋪”, “豐隆綢緞莊”,“瑞康顏料號”,“四方齋糕點鋪”,“李記鹹菜鋪”,……,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