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渡口
陽春三月,乍暖還寒的早晨,微風中夾雜着一絲清冷。江上碧波盪漾,煙霧繚繞。清澈的江水拍打着船底,發出陣陣輕響。
此時,已是日上中天。
“姑娘昨兒個又歇的晚?”
“天亮才閤眼!”
“姑娘又熬夜看書了?”
“你小聲些,莫吵着姑娘。”
船艙外,兩個作書童打扮的丫鬟正有一茬兒沒一茬兒地說着話。若仔細打量的話,便會發現這二人無論是身高還是長相都一模一樣。姐姐性子沉穩,名不言;妹妹性子活潑,名不語。兩人唯一的區別在於姐姐不言比妹妹不語耳朵上多一顆痣。
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船艙裏總算是有了動靜。聽到鈴鐺聲,姐妹倆結束了交談,推門而入。
“姑娘可是要起身了?”不言踱步到牀榻跟前,隔着鴉青色的牀帳問道。
牀榻上的人沒有吱聲,只探出一隻蔥白細嫩的手來。不言忙上前,一手撩起牀帳,一手將人扶了起來。
這位嬌娘子姓蘇,名諱不爲人知,在家行四,人稱蘇四娘。她十四五歲的年紀,端的是生了副好相貌,說是仙女下凡都不爲過。晶瑩如玉的肌膚,比那山巔的雪還要白,秀挺的五官精緻立體,尤其是那雙不含任何雜質眸子,清澈卻又深不見底。一頭烏黑的長髮垂在兩肩,泛着幽光。
這樣嬌滴滴的一個美嬌娘,縱然是跟隨她左右多年的不言不語,見慣了她千般惹人憐的樣子,此刻也有些移不開眼。
興許是剛睡醒的緣故,蘇四娘不若往常看起來那般清冷無趣,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霧氣濛濛,呆萌呆萌的,甚是可愛。
待穿戴整齊,不語已經將熱水奉上。
……
京都,成國公府
一道懿旨,徹底的打破了府裏的平靜。
“奉皇太后慈諭,成國公之女蘇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恪恭久效於閨闈,升序用光以綸綍。蘇氏溫脀恭淑,有徽柔之質,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靜正垂儀。太后聞之甚悅,茲特以指婚齊王,責有司擇吉日完婚。欽此!”
此懿旨一出,府內衆人神色莫測。如喪考妣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眼熱羨慕者亦有之。
成國公蘇裕文精明的臉上露出一絲錯愕,這個“喜訊”着實令他感到意外。微怔了片刻,他戰戰兢兢的將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的接了旨。“臣,遵旨!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宣旨公公滿意的含笑點頭,連茶水都沒顧得上喝就回宮覆命去了。
“國公爺,這可如何是好!誰人不知,那齊王是個啞巴......他......”國公夫人崔氏保養得宜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慌亂。她自嫁入國公府以來,一直都順風順水。婆媳和睦,夫妻和順,持家有方,誰不誇她一句賢惠?生養的幾個兒女更是人中龍鳳,贏得無數美譽,哪個不羨慕?可如今這一道懿旨下來,是要要了她的命啊。
她才貌出衆的女兒可是天生的鳳命,如何能嫁個毫無前途的棄子!
不行,絕對不行!
國公爺睨了她一眼,沉默不語。他何嘗不知道齊王是衆多皇子當中最不可能登上那個位子的人,將膝下嫡女嫁給他,不僅對蘇家毫無助益,還賠進去一個優秀的女兒,這無疑是筆虧本的買賣。奈何恩旨已下,再無轉圜的餘地。若是違抗旨意,便是對太后不敬,對皇家不敬,這罪名蘇家可擔不起!
可要他接受這門賜婚,成國公卻是心不甘情不願的。
“國公爺,您快想想法子呀!”崔氏摟着小臉蒼白的蘇家六姑娘蘇瑾瑗,心疼不已。
這可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她花了多少心思在她身上,如何能便宜了齊王!
“爹爹......”蘇瑾瑗眼裏亦是盛滿了淚光,楚楚可憐的望着國公爺。
國公爺嘆了口氣,道:“此乃皇太后懿旨!我成國公府世代良臣,忠於北冥,忠於陛下,豈有抗旨不尊的道理!”
……
楊氏就是崔氏心裏的一根刺。不僅僅因爲楊氏是原配,她是繼室,而是成國公原本是她相中的如意郎君,結果卻被楊氏捷足先登!
陳年往事不提也罷!她心裏雖然不痛快,但馮氏的話卻給了她啓發。太后的懿旨,只說是將蘇家長房之女賜婚給齊王,並未明說是哪一位姑娘。長房子嗣不豐,但也有三子三女。除去庶出的三姑娘蘇瑾玲,剩下的全都是正室夫人肚子裏出來的。
崔氏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國公爺,四姑娘雖說命格硬了些,可養在菩薩膝下也有些年頭了,想必早已脫胎換骨。怎麼說,她也是蘇家的血脈,流落在外也不是個事兒。您看,是不是派人去把她接回府裏?”
成國公能做上禮部尚書的位子,可見其城府和精明。崔氏的話,確實讓他有些心動,不過面兒上卻依舊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既知道是火坑,又如何能讓四丫頭去承受!”
“老爺!”各房的人已散去,崔氏便少了幾分顧慮,換了個稱呼說道:“您不是常常教導幾個孩兒,要以家族興盛爲己任?身爲蘇家的兒女,享受着榮華富貴的同時,也要承擔起家族興旺的責任。妾也捨不得幾個丫頭,可皇命難違,總該有個取捨......”
成國公正需要這麼一個臺階下,便順着崔氏的話,勉爲其難的說道:“說的不錯!身爲蘇家的女兒,就該替家裏分憂。”
沉默片刻,成國公才接着說道:“尋幾個機靈的往青州走一趟,順便叫嬤嬤教一教規矩。”
養在外頭十幾年,成國公早已忘記四姑娘長甚麼樣兒了。但既是與皇家聯姻,那麼該學的東西還是要學的,免得丟了蘇家的臉面。
“妾的陪房常嬤嬤是個得力的,明日便叫她啓程去青州。”崔氏嘴裏應着,心裏的陰霾一掃而光。
成國公素來不干涉後宅事務,叮囑了崔氏幾句便去了外書房。
成國公一走,崔氏立馬就換了張臉。“去,把常嬤嬤給我叫來。”
*
京都國公府雲譎波詭,遠在雲州的蘇四娘卻毫無察覺。此刻,她正餓得前胸貼後背,有氣無力的靠在軟墊上。
不言不語看着主子那嬌弱的模樣,忍不住腹誹:主子這挑食的毛病啥時候是個盡頭?!再這樣下去,不等進雲州城就要餓死了!
“燒餅,賣燒餅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