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城的六月,多雨。
淅淅瀝瀝的雨幕,不歇趟的下了大半月。
姰暖撐着把油紙傘,在偌大的庭院裏站了有一會兒,突然胃裏一陣泛酸噁心,像是肚子裏嬌氣的小東西在鬧情緒。
鞋襪被雨水打溼,寒意順着腿流竄全身,她一手護在腹部試圖驅擋寒意,一邊蹙着眉強忍過這陣難受,眼眶裏都憋出了淚。
不遠處的屋裏,一道飽含驚詫質疑地聲調劃破冷清,隔着滴滴答答雨幕,都直衝入她耳膜裏。
“別太荒謬了!姰大夫,你看我像是傻嗎?你可真敢編啊!”
“不是,文爺,您就是借我幾顆腦袋,我都不敢拿這麼大的事兒開玩笑!四爺要找的人真是我妹妹!”
“這要是真的,你早幹嘛去了?!”
“我...我實在是剛知道!您知道先頭我一直被關在兵府司替軍爺們看傷,暖暖她年紀小,當時嚇壞了,這要不是有了身孕,被我察覺,這種事她一個小姑娘家,怎麼敢亂說...”
姰暖聽着哥哥垂頭頓足的痛惜哀嘆聲,鼻子一酸,視線悄然被淚霧蒙的模糊了。
她握着傘柄的素白小手冰冷至極。
雨天的寒意,像是順着手臂,直往她心裏鑽。
帥府大管事文叔的話,再次依稀傳過來,夾着幾分深沉的不滿與惱意。
“上個月,四爺爲了找人,那滿城的大兵挨家挨戶搜問,尋人啓事都貼滿街巷了,你知道有多少人上趕着來攀認不?”
“那一波兒一波兒的,早把四爺磨煩了,熱乎勁兒都他媽涼透了,撂了話不再找,再有人敢揣着熊心豹子膽來認,直接拖出去一槍崩了!”
……
江四爺幽黑清冷的眸子微眯,盯着姰暖一言不發。
杜審臉上再掛不住笑,眼梢飛快掃量了幾眼眼前的小姑娘。
只見這姑娘身量纖薄嬌小,天藍色半臂小衫搭黑長裙,鴉黑麻花辮垂在肩前,膚色白糯如荔,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兒素得過分乾淨,襯得纖秀黛眉彎彎睫羽,眉眼如工筆勾畫般秀麗精緻。
這若長開了,倒是個如書卷墨畫般的美人兒。
這就是江老四一直在找的人?
還是個讀書的女學生呢。
江老四,造孽啊...
杜審面上不動聲色,哥倆好兒地上前搭住姰恪肩,將他往旁邊帶,給兩人讓開地兒,口中壓低聲笑說。
“你看看,你也不知挑個好天兒來,最近連天兒下雨,四爺帶着咱們疏通河堤呢,忙得腳不沾地兒的,可不是有意晾着你。”
姰恪一愣,忙說,“不不,沒事兒,杜總軍客氣,我知道四爺和你們忙...”
杜審歪頭看他,一臉的關心,“那你這時候上門兒,等久了吧?這下着大雨,怎麼還在門口兒等,你看看,這幫子下人真不會辦事兒!沒個眼色沒個分寸,下去我讓項衝狠狠教訓他們一頓,得好好給他們立立規矩!”
他這副和藹可親的樣兒,給姰恪都整的有點兒懵,嘴上磕巴了一下。
“倒也,也還好,是我們來的太突然...”
這邊兩人勾肩搭背的敘話。
那邊兒被提到名兒的項衝,眼尾餘光瞥了眼自家四爺。
……
姰暖墨黑瞳珠微晃,一隻素白小手兒,下意識拽住天藍色小衫的下襬,遮住腰腹。
她抬手蹭掉面上淚痕,適時流露出倉惶無措的眼神看了看江四爺,隨又即垂下眼簾。
先前文管事那番質疑羞辱的話猶言在耳。
時隔近兩月,江四爺若是厚顏無恥,真不想擔這份責任。
她的確也沒法證明,孩子的父親就是他。
若非不得已。
她也不願意尋上門來,自取其辱。
可爲了孩子,她總要賭一把。
江四爺眸光幽邃睨着她,好半晌纔開口,語氣十分冷沉。
“項衝!”
立在身側的項衝一愣,忙收回視線,低低應聲,“四爺。”
“累了,給她先安置個院子,這事兒回頭再說。”
冷冷撩下一句話,江四爺沒再看姰家兄妹,自顧提腳離開。
他軍靴包裹的修長小腿,路過地上淺青墨畫的油紙傘,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傘沿拎起,撈住傘柄撐舉,徑自踏進雨幕中,頭也不回地走了。
姰暖滯怔僵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