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雨夜,悶雷滾滾,大雨傾盆。
庭院裏落了一地嬌豔的海棠,花瓣在污水裏打着轉兒,被搖搖欲墜的大紅燈籠照過來,悽悽慘慘悽悽。
廊下站着一個婆子,顴骨高高,面容刻薄,抄手站在那裏,面無表情,身後站着兩個身穿青色比甲的丫鬟,不敢言語,面紅耳赤地聽着屋裏的動靜。
屋裏是另一幅場景。
白玉如意紋嵌寶三足香爐中香菸嫋嫋,一室百合的香甜氣息;女子輕薄的紅紗和平時愛不釋手的織金美人象牙柄的團扇雜亂地落在地上。
棠姨娘支撐着痠軟的身體爬起來,原本白皙柔滑的肌膚上露出點點紅痕,脖子上尤甚。
臉上戴着銀面具的男人,看不出神情,只一雙銳利的黑眸幽深不見底,正是威名赫赫的淮陽王——霍時淵。
傳說中,霍時淵弒父S弟,兇殘暴戾,可止小兒夜啼。
他這次出了趟遠門,剛剛冒雨回來,在嬌妾身上發泄一通,這會兒看起來心情不錯。
“起來做甚麼?”霍時淵聲音冰冷。
“自是伺候王爺梳洗。”棠姨娘聲音乖巧嬌柔。
沒想到,霍時淵冷笑一聲,伸手把她拉到懷裏大力揉着,“上次賣身契不都騙去了,還裝甚麼?真以爲本王看不透你那點小心思?”
棠姨娘臉紅,低頭輕聲道:“王爺是主子,是奴婢的天,王爺把賣身契還給了奴婢,奴婢更要時時謹記王爺的好。”
沒想到這番表白,卻沒討得男人的歡心。
霍時淵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強迫她和自己四目相對,語帶戲謔,黑眸中卻冷厲一片:“騙我不要緊,只要你能騙我一輩子!騙不過,你知道我的那些手段,到時候,你就準備死在牀上!”
……
“姨娘,您做甚麼!”魚晚棠用盡全身力氣握住方姨娘的手腕,語帶薄怒。
“他不死,我們就危險了!”方姨娘道,“你不能婦人之仁!別忘了你來他身邊的目的不是談情說愛,是爲了給你全家報仇!”
魚晚棠聽見她提起這個,心如刀割,手握成拳。
滅門之恨,她沒有一刻忘記。
過去八年,她每時每刻都活在煎熬之中,她無時無刻不想着爲自己當年犯過的錯贖罪!
她叫魚晚棠,父親魚治乃是當朝太傅,大哥魚景深是狀元,二哥魚景行也是少年英雄。
雖然母親梁氏有心疾,終日尋醫問藥導致家境窘迫,但是一家人幸福和美。
可是她卻虛榮自私,被狼子野心的恭王李晟所誘,被他利用而不自知。
李晟貪婪地利用着父兄的人脈,然後又構陷魚家謀反。
那日大雪紛飛,魚家上下被戴上枷鎖,流放到嶺南。
那日街上爆竹聲聲,十里紅妝,太子李晟同時迎娶太子妃崔氏和太子良娣古氏,萬人空巷,熱鬧喧囂。
流放路上,母親心疾發作去世,父親隨後絕食相隨。
兩人死後,甚至裹身的草蓆都沒有。他們兄妹三人在冰天雪地裏艱難把父母埋葬。
她挖地挖得雙手鮮血淋漓,被大哥打暈了後才停下。
該死的明明是她,是她又蠢又作,爲甚麼害的是全家!
……
“姑娘,別哭了,再哭眼睛就腫了,明日參加宴會會被人看出來的。”
魚晚棠躺在牀上,左側臉頰火辣辣地疼,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也擦不盡,順着鬢角流入頭髮裏,兩鬢都溼漉漉的。
看着簇新的碧綠煙籠紗帳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十四歲這一年。
這時候,她還有着幸福的家庭,所有的慘劇都還沒有發生......
臉上的疼痛提醒她,她剛捱了大哥的一巴掌。
起因是她爲了明日參加手帕交古幼薇的及笄禮,哭着鬧着,逼着母親當了嫁妝,給她做了一身時下最流行的素綾浮光錦繡金銀線的新衣,流光溢彩,十分華美。
可是她今日發現,新裙子竟然勾絲了,於是在家裏大哭大鬧起來。
大哥生氣,打了她一巴掌,然後拂袖而去。
魚晚棠哭睡着了,再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重生了。
她盯着牀頂,歷歷往事,浮上心頭。
魚家表面聲勢顯赫,父親魚治桃李滿天下,學識淵博,德高望重。兩個兄長一文一武,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但是其實,魚家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魚太傅爲官清廉,一年只有四百兩銀子的俸祿。
二十歲的大哥魚景深,去年剛點了狀元,進了翰林院做編修,一年一百二十兩俸祿。
二哥魚景行,和魚晚棠是龍鳳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