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京畿揚了沙塵,漫天黃沙蔽日,紫禁城內各宮各院皆閉門不出,可東華門牆根下,四阿哥胤禛的近侍小和子,已在這兒站了大半個時辰。
終於有太監打扮的從門裏出來,見是內廷熟人,小和子趕忙迎上前,那公公和氣地與他到了一旁,將要緊事交代清楚。
風越來越大,送了公公離去,小和子轉身就往自家馬車跑,利落地跳上車架,不等車伕詢問,取過鞭子輕輕一揚,車馬便飛馳而去。
眼下百姓們避沙躲災,街上幾乎不見人影,一路暢通無阻的回到四阿哥府,小和子已是吃了滿嘴的沙,但不敢耽擱半刻,一路小跑,一路撣塵,匆匆忙忙就到了內院外。
內院重地,外眷男子不得擅入,但他原是在紫禁城裏伺候四阿哥的小太監,幾番通稟後,便恭恭敬敬地往門裏走。
暖閣外,隔着簾子,小和子打千行禮,朗聲道:“回福晉,宮裏的王官女子突然分娩,生下一位小公主。”
但見門簾掀起,中年光景的婦人,正是府裏的管事姑姑青蓮,正經問道:“多少會兒的事,怎麼不見宮裏報喜?”
原來小和子等在東華門外,本不是去打探內宮消息,誰知與永和宮的話一道傳出來的,竟還有這等喜事。
但說喜事,又不免叫人唏噓,小和子一臉可惜地說:“王官女子難產,不幸歿了,報喜還是報喪,還等上頭主子們拿主意,德妃娘娘吩咐福晉,大格格的百日宴不要鋪張。”
青蓮也跟着嘆息,不等開口,門裏就傳來溫和的聲響,淡淡地說:“知道了,退下吧。”
暖閣中,四福晉烏拉那拉毓溪,正在明窗下的暖炕上,逗着才睡醒的小嬰兒,出生堪堪三個多月的大格格十分乖巧,睡醒了也不哭,只管睜着漂亮的眼睛,滿目好奇地望着嫡母。
咿呀聲裏,母女倆有來有回地逗樂好一陣,待得乳母將孩子接去餵奶,毓溪才坐直身子,伸手取茶喝。
青蓮忙上前奉茶,說道:“誰知會遇上這樣的事,實在可憐那位王官女子,還那麼年輕。”
毓溪喝過茶,抬眸望向屋外,只見黃沙撲滿了琉璃窗,一片混沌世界。
“福晉......”
……
“側福晉吉祥。”宋格格淺淺一福,笑道,“姐姐這話問得奇怪,我來給福晉請安呀,難道姐姐不是?”
明知道宋氏是聞着味兒來,非要在能見女兒的時候膈應自己,卻不能當面挑明,畢竟除非四阿哥和福晉開恩讓她看閨女,否則任何時候,她都不得以大格格的生母自居。
這不僅僅是天家的規矩,更是永和宮德妃娘娘的命令,從她頭一天被指給四阿哥起,就被明明白白地告誡,要時刻以嫡福晉爲尊,不得有半分僭越。
只見宋格格上前來,竟與自己一排站着,要知道,側福晉雖非正室嫡妻,那也是皇帝下旨、禮部冊封,有名有份入玉蝶的尊貴,宋氏這般不過侍妾身份,旁人稱一聲格格是體面,不知比側福晉低下多少等,她如此囂張,真真是目中無人了。
“別處也罷,福晉門前你都敢放肆。”這裏僕婢衆多,李氏再如何能忍,也不能讓下人看她笑話,拿出側福晉的威嚴來,呵斥道,“還不退下?”
宋氏卻幽幽一笑,嬌媚的眼眉竟瞬時浮上愁雲,故作悲慼地說:“是啊,姐姐還有能探望孩子的時候,我呢,可憐的孩子,就那麼沒了。”
且說眼下養在正院的大格格,並非四阿哥胤禛真正的長女,頭生的女兒本是宋氏所出,奈何緣淺福薄,沒能留住。
因那孩子落地才一日就走了,聖上便下旨將李側福晉所出的孩子序齒爲府裏的大格格,並賜名念佟,從出生起就養在嫡母烏拉那拉氏膝下。
“要哭你的孩子回屋哭去,別在福晉門外找不痛快。”李氏努力剋制自己的言語,不敢輕易將更刻薄的話說出口。
偏偏宋氏從不將她放在眼裏,更沒有懼怕一說,冷冷笑道:“甚麼叫我的孩子,難道不是四阿哥的孩子,不是這家裏的孩子?”
“你......”
“姐姐,你我爲甚麼能進四阿哥府,彼此心知肚明,你又比我高貴到哪裏去?”宋氏一時心火上頭,口不擇言道,“少拿側福晉的身份來壓我,誰還不能生養,有個女兒很了不起嗎,我倒要看看,誰有本事先給四阿哥生下兒子。”
李氏待要發作,猛然見福晉站在不遠處,天知道她爲甚麼不在院子裏而在外頭,更是幾時悄無聲息地靠近,又將她們的話聽了多少去?
“福晉吉祥。”李氏壓着怦怦亂跳的心,趕緊上前行禮,橫豎那些混賬話不是她說的。
“福、福晉吉祥......”宋格格也跟着過來,果然纔剛飛揚跋扈的人兒,頓時就蔫了。
……
這會子,側福晉已經到了女兒的臥房,洗手後仔細用棉布擦乾,才從乳母手中接過襁褓。
柔軟漂亮的女娃娃,帶着奶香入懷,三個月前分娩時那撕心裂肺的疼又被記起來,這可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卻連見一面都那麼難。
乳母幾人識趣地退下了,李氏心滿意足地與女兒說話、逗她高興,直到乳母們再次被孩子的啼哭召喚來,李氏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牀榻上,奶娃娃被衆星捧月地伺候着,李氏不得上前,唯有探頭張望,身後忽然傳來青蓮姑姑的聲音:“側福晉,奴婢送您回去,福晉要準備宮裏的事,今日不得閒見您了。”
比起嫡福晉,李氏實則更害怕青蓮,只因這位姑姑不僅曾經侍奉了已故的佟皇后、親手照顧四阿哥長大,如今更是永和宮的心腹,她是光明正大在這家裏,替帝妃看着孩子們的。
也因此,進門後尊卑有序的規矩,都是青蓮姑姑一字一句教導給她,莫說李氏怕她,宋格格那麼膽大的,也不敢在這位面前造次。
“姑姑,宋格格那些混賬話,福晉是不是都聽去了?”依依不捨離了女兒,回西苑的路走了半程,李氏到底沒忍住,一臉委屈地說,“她屢次三番挑釁我,姑姑,我絕沒有冒犯福晉的心。”
青蓮微微含笑,和氣地說:“側福晉多慮了,甚麼事也沒有。”
嘴上這麼說,青蓮還是心疼福晉受了委屈,方纔隨福晉去四阿哥的書房查看是否遭風沙侵害,回來時,老遠就聽見宋氏陰陽怪氣的笑聲。
關於四阿哥的子嗣,這些年外頭沒少風言風語,雖有德妃娘娘的支持理解,年輕的媳婦內心尚且平靜,可堂堂嫡福晉,叫兩個妾室這般站在自己門前嘀咕,換作旁人必定咽不下這口氣。
毓溪卻早已關照青蓮,不必把事情鬧大,更不要去胤禛跟前告狀,她不在乎李氏,更不在乎宋氏,何苦爲了都不配與她說話的人生悶氣。
如此,隨着暮色漸沉,除了家僕清掃沙塵落葉的動靜,府裏和往常一樣安寧,轉眼天就黑了。
要說胤禛自從離宮建府,已不大在內廷書房走動,只偶爾去聽幾堂課,或是敦促弟弟們的學業。可皇帝見不得兒子清閒,更有許多本事和學識要教給他,趁着眼下兒子尚未獨當一面,便時不時命他隨同大臣們辦差,好讓他多見世面。
胤禛便每日早出晚歸,比正經當差的朝廷官員還忙碌,今天回到家,又是早過了晚膳時辰。
他滿身沙土,踏着星光進門,得知有幾封要緊的信函已送到,就匆匆往書房去,一面吩咐小和子:“告訴福晉,說我回來了,寫完兩封信就回院子裏,福晉若是睡了,就不要驚動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