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到,行刑!”
七月的禹臨皇城,燥熱的暑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污垢滿地爛菜成泥的菜市口,此刻卻是聚滿了人。
烈日炎炎下,姬正雍滿頭白髮散亂胸前,被二十斤枷鎖束縛住的四肢,早已血肉模糊,破爛衣衫上的囚字更是觸目驚心。
而另一旁,幾十個姬家男兒被剝光,排城一排固定在刑架上。每個人旁邊都站着一個專門爲牲畜做閹割的煽匠。他們手上的刀被磨的錚亮,閃過一陣刺目的寒光。
污濁不堪的泥地裏,姬家的女眷正被衙役拿着皮鞭,在她們孱弱的身上胡亂揮舞。看着這些平常高高在上他們連看一眼都沒資格的官家夫人、小姐,在他們的鞭子下掙扎求饒,衙役們臉上笑的更加放肆,手上的鞭子也揮舞的更快,鞭鞭見血。
隨着監斬官一聲高呼,斬立決的牌子被擲於地上。
姬家男人眼睜睜的看着妻女姐妹被人肆意踐踏,卻無能無力,他們的嘴早已經被被官差的臭襪子堵上,四肢也被手指粗的繩索束縛在刑架上,他們只能徒勞的掙扎,渾身的青筋高高鼓起,卻甚麼都做不了。
從懂事起就再沒流過淚的姬家男兒,鼻涕眼淚流了一地,底下圍觀的人羣發出放肆的狂笑。
一直垂着頭的姬正雍緩緩抬頭,渾濁的雙目從被剝光五花大綁的姬家男兒,以及着跪在爛泥裏的女眷身上一一掃過。
眼神交匯,一向只是安守內宅,連出門都少的老妻、女兒、兒媳婦、孫女再是忍不住淚崩大哭。
看了一圈,姬正雍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姬梓昭的身上,脣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之中溢出的慈愛,如同以往般。
寒光乍現,滲人心扉。
刀起刀落,鮮血漫天。
……
姬梓昭若是沒記錯,五皇子第一次登門求親,是彼此的第一次相見。
對於皇城人來說,她就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怎得五皇子偏生就是注意到她了呢?
哦,那時的五皇子說她和他本是同命相連之人,都是性子軟弱又沒有主見的,既是如此,定會心心相惜,更是在祖父的面前再三保證會對她好。
若是平日,祖父當然不會輕易爲之所動。
可偏巧,那時是祖父剛剛拒絕二皇子站隊後。
皇后娘娘年輕喪子,這些年便一直再無身孕。
正是如此,當今太子之位一直空缺着。
如今宮中皇子羽翼漸豐,自開始暗中拉幫結夥。
朝中大臣若想平穩度日,就只能暗中站隊。
祖父曾說過,姬家絕不站隊,故而拒絕了二皇子的邀請。
從那時開始,姬家男兒便在朝堂屢屢受限。
而五皇子偏生就是這個時候,前來登門提親的。
祖父自覺五皇子是膽小懦弱了一些,但好在本性純良,才答應了這門親事。
姬梓昭得知時,不過敷衍一笑。
……
荷嬤嬤一直等墨痕和雪影都是離開了,才掀着簾子進了門。
安靜的屋子裏,姬梓昭正靠坐在椅子上。
燭光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漆黑的雙眸,一行行清淚無聲滑落眼角,一滴接着一滴的落進衣領之中。
聽聞見腳步聲,姬梓昭驟然睜開眼睛。
溼紅未退的黑眸,盡顯悲涼與哀傷。
荷嬤嬤看着這樣的小姐,心疼的心口直顫,輕輕將手中的藥枕敷在那鮮血都是已經乾涸的額頭上,才輕聲道,“小姐想哭就哭出來吧。”
旁人只道她家小姐窩囊自閉,卻只有她們這些跟在身邊的才知,她家小姐心思沉穩,聰慧過人,就算沒有學過姬家的功夫,卻也每日清晨要操練一個時辰的拳腳。
院子的庫房裏,更是還有小姐平日裏種植的花花草草。
或許在外人看那些本不值錢,但她們這些被小姐診治過大病小情的人都清楚,那些都是小姐研究出的草藥。
“老奴知道,小姐不是不疼,而是小姐曾經答應過老太爺,若有一日姬家男兒不負生還,小姐便扛着姬家繼續前行......”
所以,她家的小姐不是不疼,也不是不痛。
而是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啊!
姬梓昭勾了勾脣,卻發現銅鏡裏那上揚着脣角的自己,比哭還要難看上數十倍,“祖父護我十幾年風雨不侵,若我連這點恩情都無以報答,又怎配爲人......”
又怎配爲活了兩世的人!
上一世,她是某機構的醫學碩士,見慣了生死無常,早已淡然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