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太陽炙烤着大地。京城忠義侯府後院的月華院裏,當家的忠義侯夫人韓氏正在歇午覺,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個當值的守門婆子正靠在門口的遊廊柱子上昏昏欲睡,就連有人過來了都沒有發覺。
齊嬤嬤急匆匆的從府後的小巷那邊趕過來,正是最熱的時候,汗水已經溼透了衣背,頭上臉上也隱隱流下許多汗珠。她走到門口,發現守門的於婆子竟然在那裏打瞌睡,不由的一陣氣惱。她毫不客氣的將於婆子一下子推醒了:“你這個老貨,竟然在這裏打起瞌睡來。要是讓那些不長眼的小蹄子溜進院子驚擾了夫人,你有幾條命交代?”
於婆子乍然被人從睡夢中驚醒,雖心神還未全部甦醒,但是身體卻已經麻利的做出了反應,她連忙站起來作勢給了自己一個嘴巴:“齊嬤嬤說的是,我再不敢了。”
齊嬤嬤沒工夫在這裏看她這樣裝樣,只丟下一句:“好好守着院子,再讓我瞧見一次,你這差事也別做了。”就匆匆走了。
聽見這句,於婆子可是真的從頭到尾全部清醒了。這守門的活計可是個肥差,不知道多少人看着那,齊嬤嬤要是真的把她換下來,那她哭都沒地哭去。當下打起精神來用心當差,不敢再打瞌睡了。
正房的廊下,大丫環輕柳正坐在門口打絡子,見齊嬤嬤來了連忙站起來,小聲問道:“嬤嬤怎麼頂着這樣大的太陽過來了,看熱的這滿身汗,趕緊到屋裏涼快一下。夫人剛睡下不久,可是有甚麼急事?”說話間輕手輕腳的打起門口的竹簾,將齊嬤嬤讓了進去。
正房的堂屋裏放着一隻大瓷盆,裏面放了小山一樣的冰塊。齊嬤嬤自行拿了一把團扇,站到冰盆邊上,用扇子輕輕扇動,陣陣涼風便徐徐襲來,頓時便覺得涼爽多了。輕柳用蓋碗茶杯端過來一杯溫熱的酸梅湯,輕笑着說:“嬤嬤剛從外面回來,不敢給嬤嬤喝冰鎮的恐傷了腸胃。”
齊嬤嬤笑着接過茶杯:“還是你細心。”說完幾口便飲盡了。將茶杯遞還給輕柳,她問:“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當值?”
輕柳小聲回道:“夫人要歇午覺,也用不到太多人服侍,便讓微雨幾個也都去歇息了。”
齊嬤嬤點點頭:“夫人就是心善啊。”輕柳點點頭:“正是呢,攤上夫人這樣的主子也是我們的福分呢。”
兩人又小聲說了幾句閒話,便聽到內室傳來沈夫人的聲音:“輕柳,誰來了啊?”
不待輕柳回話,齊嬤嬤連忙應聲道:“回夫人,是奴婢過來了。擾到夫人休息了,是奴婢的不是。”
韓氏坐起來:“罷了,這大晌午的你沒事也不會過來,輕柳,服侍我起來吧。”
聽聞,輕柳連忙進到內室,將拔步牀的紗簾掀起來,扶着夫人起身,用溫水漱了口。韓氏看看齊嬤嬤欲言又止的樣子,自己坐到梳妝檯前說:“許是起的猛了些,嬤嬤給我通通頭罷。輕柳,你去茶房給我泡一杯二嫂送來的水仙,記着,那茶一定要用滾水沖泡。”
“是,夫人。”輕柳行禮後轉身出去了。
……
饒是心中波瀾起伏,但是當差多年加上前世的歷練,輕柳的心裏素質還是過的去的。她深吸幾口氣,靜靜地站在那裏調整自己的心態。
屋裏面韓氏冷笑着說:“哼,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單看他的母親和舅舅,就知曉這是個甚麼貨色,豈是兩個丫鬟能拴住的?沒得壞了丫鬟的名聲。想要我身邊的丫頭,也得看我願意不願意。別說輕柳是我身邊的執事大丫鬟,便是三等的秋桂、冬梅幾個也別想染指。這事老太太不提也就罷了,她要是提了,我自有話回絕。”
齊嬤嬤點頭:“說起來,白姨娘也忒自作聰明瞭,以爲夫人看不透她的那點小心思呢。恐怕白姨娘和大少爺看中的不是輕柳,而是夫人的私房了。”
要是白姨娘在這裏,怕是少不得要將齊嬤嬤引爲知己。齊嬤嬤說的正是她心裏想的,她當時是這樣對自己兒子說的:“夫人的賬冊以前都是由飛絮管着,只是那丫頭許給了周總管的小兒子,咱們倒是不好動她。這幾個月她不在家,聽說夫人讓輕柳管賬。那丫頭是從外面來的,在府裏沒甚麼根基,只要能把她要到你身邊。夫人那裏的東西咱們不就有數了嗎?”她的兒子,沈府的大少爺沈蒼邊聽邊點頭:“還是孃親你有辦法。”
聽了齊嬤嬤的話,沈夫人也不惱,她抬起手看着染得通紅的丹蔻,冷聲說:“人要有自知之明,謀的東西太多,也不想想自己是不是有那個富貴命?”
輕柳聽到韓氏的話音裏都是維護自己的意思,便悄悄的鬆了口氣。她加重了腳步走到門口,一隻手掀起竹簾,另一隻手穩穩的端住了一隻放着茶杯的紅木托盤。
她笑着將茶杯放到內室的桌子上:“奴婢第一次泡這個茶,也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胃口,夫人嚐嚐?要是不好,奴婢再重新泡去。”
內室的兩人聽到她進來已經轉到了別的話題上,韓氏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點點頭:“第一次能泡成這樣也很不錯了,這甜白釉的茶具也選的不錯。我就用不慣那些勞什子水晶杯、瑪瑙杯的,那些東西都不知道從哪採出來的,用起來總覺得心裏怪怪的。”
這話倒是很合輕柳的胃口,那些甚麼瑪瑙玉石的有些是天然便帶着輻射的,有些常溫下沒事遇熱後可就不好說了。
剛纔齊嬤嬤只是給韓氏用篦子通了通頭皮,並未梳妝。輕柳拿起梳子剛想問沈夫人要梳甚麼髮髻,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
不等韓氏發話,輕柳連忙放下梳子出去查看。只見一個小丫頭正在和看門的於婆子拜扯。不由斥道:“這樣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於婆子見來人是侯夫人身邊的輕柳,連忙賠笑道:“輕柳姑娘,都怪這小丫頭,說是有重要事情非得親自面見夫人。咱們夫人豈是外院的一個小丫頭說見就見的,我這不攔了她一下,就和我吵起來了,沒把夫人吵醒罷?”
輕柳輕哼一聲:“虧的夫人早就醒了,要不然你們兩個都得挨板子。”轉頭又問那小丫頭:“你是哪個院子的?怎麼這樣不懂規矩?大夫人的院子也是你能隨便進的?有甚麼事,說吧。”
於婆子也在一邊幫腔:“這位可是夫人身邊的一等大丫環,你有事縱使不和我說,也不該瞞着輕柳姑娘。”
小丫頭見輕柳穿戴雖然不是十分鮮亮,但是光手上的那支鑲着黃豆大小紅寶石的絞絲金鐲就價值不俗,一看便知是主子身邊得寵的。因此也沒囉嗦,說道:“是外院的管事差我來的,說是大姑奶奶家的表姑娘和表少爺已經到了碼頭,讓我來告訴大夫人一聲。”
……
輕柳沒有再說下去,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平日裏在月華院再怎麼說老太太的不是,到了凝暉院那邊怎麼也得給她留幾分面子。要是稍有不慎,就會被有心人肆意渲染,實在是得不償失。
韓氏瞬間便明白了輕柳的顧慮,點頭道:“你考慮的很周到,那就這麼着吧。橫豎我私底下再多多貼補她們姐弟倆也是一樣的,對了,她們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輕柳笑着回道:“半月前就收拾好了,早上我纔去看過,各色陳設鋪蓋都收拾妥當了。一會我再讓她們院子的小丫頭備下熱水。”
這時候,韓氏也已經穿戴妥當、梳妝完畢了,因要見客,微雨幫她梳了一個莊重的牡丹髻,戴了一套金累絲鑲碧玉的首飾,穿一件湘色繡斜枝牡丹的軟綢對襟褂子,同色中衣,蔥綠色的撒花百褶裙。既莊重又不過分招搖,她對着內室的穿衣鏡點點頭:“時候也不早了,去看看姑娘們怎麼還沒來。”
話音剛落,便聽到院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便有丫鬟在門外回道:“稟夫人,姑娘們來了。”
韓氏連忙說:“外頭熱,快讓姑娘們都進來,將湃好的果子端些過來。”
緊接着,便有五六個大丫鬟簇擁着三個姊妹進來了。走在最前頭的一個鵝蛋臉面,高挑身材,細眉杏眼,端莊溫和,神態氣質與韓氏很是相像,這便是忠義侯府沈家的嫡長女--沈湉。
第二個年歲稍小,身材適中,相貌中上,溫柔可親,正是沈府大房的二姑娘--沈英。
第三個不過八九歲的年紀,仍然一臉稚氣,卻也生的玉雪可愛,她是沈府二房的嫡女二姑娘沈湘。老侯爺知曉自己三個兒子都不同母且各有打算,怕他走了以後兄弟間會因家族產業禍起蕭牆回了祖宗基業。因此老侯爺去世的時候就已經做主分家了,二房和三房都已經分了自己的宅子,搬出去住。
沈湘是二房的嫡女,上頭還有一個庶姐,因此排行第二。三年前,二老爺謀了外任,原先是帶了妻子、子女一家子一起赴任的。誰承想,走到半路,沈湘便因水土不服上吐下瀉不能成行。二夫人不得已又帶着女兒回京調養,誰承想在路上吐得不行的沈湘一回京城便活蹦亂跳了。二夫人帶她去京城最有名望的皇覺寺上香求佛,皇覺寺的大師說沈湘的命格如此,天生與南邊犯衝,往北邊走無事,往南邊走遠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有去無回。
可是二老爺好不容易謀得的魚米之鄉的知州之職卻是不好輕易變更的。魚米之鄉的油水固然豐厚,那裏的女人更是出了名的千嬌百媚,二夫人可不敢放任丈夫一個人長期在那。況且她也要跟着前去打理後宅事務,幫着丈夫進行夫人外交,還要照顧兩個兒子並一衆庶子女。無奈之下,二夫人只好將女兒託付給長嫂,自己帶着丫鬟婆子追隨丈夫去了。因着她是二房的,家下人便稱她爲“堂二姑娘”,時日長了,便簡稱爲堂姑娘。
好在這個姑娘是個豁達懂事的,並不曾因此怨恨父母。反而能喫能睡、快人快語,很得大傢伙的喜歡。
姐妹幾個行過禮後,堂姑娘便首先嚷起來了:“大伯母,剛纔我可是聽到了,你這湃的是甚麼果子啊?這個時侯,除了西瓜就是桃子,可有甚麼別的新鮮果子沒有?”
韓氏輕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就只知道喫,不過這次算你有口福。我孃家二哥從福建那邊讓人送了一些仙蜜果來,還算新鮮,待會切好了你們嚐嚐。”
沈湘笑着拍拍手:“仙蜜果啊,我記得春天喫過一次了,可好吃了,跟咱們這邊的果子都不一樣。原以爲要等到明年才能喫到呢,沒成想這個時侯還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