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綰出逃的第100天,祁成玉終於逮住了她。
她倒是叫他好找,裹着粗布麻衣,躲在一個破落農家,難怪他把京裏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人。
祁成玉站在那裏,身後是宮裏帶來的親衛兵,全副武裝,烏壓壓站成兩排,堵死了周綰奪門而逃的所有機會。
他瞪着她,咬牙切齒,樣子像要喫人。周綰縮在牆角,等着他暴跳如雷,但他看了她半天,最後只有一句:“跟我回去!”
周綰下意識就要搖頭,望了他一眼,眼眶裏蓄了一汪晶瑩,終是忍住了,沒有掉下淚來。
當天晚上,整座昭陽殿的人都知道,“病”了三個多月的貴妃娘娘終於痊癒,新帝要在本月十五舉辦冊封儀式。順便,拖了三個多月的封后大典也要一併辦了。
消息傳到旋華宮裏,謝青吳面上沒動怒,心裏早把祁成玉罵了一萬八千遍:自古以來,就沒有皇后的封后大典要等着一個妃子的道理,祁成玉爲了他的心肝寶貝,真是把自己皇后的臉面按在腳底下踩。
昭陽殿裏,宮人捧了金冊、金寶,端端正正奉到周綰跟前:“陛下讓我們送來給娘娘過目,您不瞧一眼嗎?”
周綰眼睛沒往上面挪一下,說話的聲音輕得像要飄走:“嗯,看到了。”
兩個宮人對視一眼,將東西放下,不敢再待在殿裏惹她心煩。
這兩個是宮裏的舊人,新帝尚是太子時,兩人便在宮裏伺候了。她們還記得,十年前,初入皇宮時,九歲的周綰整日跟在太子身後,活潑爛漫,如一朵明Y照人的牡丹花,可如今,對甚麼都是冷淡淡的,只怕真是被那位傷透了心。
聽人回稟貴妃今日心情依舊不佳,連送去金冊、金寶也沒叫她的心情好些,祁成玉頓感煩悶,彷彿又回到了她失蹤的那100個日日夜夜。
那時,他將京裏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她的一點下落,以爲真要從此失去她,心裏怕得要命。他以爲當了天底下權力最大的人就可以把所有東西都抓在手裏,可只有她,怎麼都抓不住。
朝恩進來,看着他的臉色,問:“人已經能開口說話了,今天這麼晚了,您是現在審還是明個再問?”
朝恩是宮裏的大總管,貼身伺候祁成玉多年,對這位的脾氣秉性,多少摸到一點門道。嘴上雖然有問的意思,心裏早就估到,以祁成玉的脾氣,怎麼可能等到明天。要不是那天一氣之下還沒來得及審就把人砍暈了,估計這主兒恨不得當天就嚴刑拷打,要那人招出來是怎麼把貴妃“騙”出宮的。
……
周綰自被“強擄”回來,沒開口跟祁成玉說過一句話。他去瞧她,她只當眼前沒這個人。跟她說話,她也不理。
唯一能讓他們產生交流的時刻就是晚上。
他一碰她,她就又哭又鬧,誓死不肯就範。剛回來那幾天,他心裏顧忌有之,愧疚有之,不敢太過份。到後來,天天叫他看得到肉卻喫不到,哪個像他這樣年紀的男人能忍?更何況,他是皇帝,無論如何也要逼她就範。最後雖是得手了,但她看他的眼睛透着寒光,他看了好久才明白,那是恨。
他心裏有火,卻不敢發作。他抄了她全家,按正常人的邏輯,恨不得S他而後快,怎麼可能安心待在宮裏,乖乖做他的貴妃?
從前,他以爲她是世上最好欺負的人,納謝青吳進宮那一次,她跟他大鬧一場,最後哄一鬨也就好了。大概就是從那一次開始,她退一步,他進一丈,得寸進尺久了,自己都不知道幹了多少厚顏無恥的勾當。
這一次周家的事,他本想先瞞着,徐徐圖之,她身邊的消息都封鎖住了,結果還是被她知道了。她不復以往的乖巧柔順,一反常態,要跟他決裂。他當時氣極了,口不擇言,甚麼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話說重了,想等第二天再拉下臉去道歉,哪知道她跟那個野男人跑了,她可真敢吶!
三更時,昭陽殿裏已經熄燈了,值夜的小宮女困得直打盹,眼皮還沒合上,只聽好大一聲響,殿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接着裹進來好強一陣風,她還沒反應過來,罪魁禍首已經到了她跟前,是皇帝。
“人呢?”祁成玉問。
小宮女反應過來皇帝問的是貴妃。
“娘娘已經睡下了。”
小宮女答的畢恭畢敬,心裏卻在暗暗鄙視:“都這個時辰了還不睡,以爲都像您一樣,有大半夜跑別人殿裏踹門的愛好啊?”
祁成玉幾個大跨步到了周綰牀前,被子一掀,她立馬驚醒了,見是他,想也不想,破口大罵道:“大半夜的,祁成玉你有病?”
她正夢到那年冬天在招提寺的事。
那時,他尚且沒這麼霸道,也沒這麼可恨,孤零零跪在法堂裏。她看他可憐,去問母親,他不是皇帝的兒子嗎,爲甚麼不住在宮裏?皇帝不喜歡他嗎,爲甚麼不來看他?
母親正在抄經,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只告訴她不要去招惹那個人。她那時要是聽話就好了,就不會有後來那麼多事。孽緣,都是孽緣吶。
……
皇帝本來是帶着置對方於死地的心態去審人的,結果還沒用上刑,朝恩就悄摸摸附耳道:“主子,這人不是個男的。”
祁成玉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努力平復了一下,聲音還是略有些顫抖:“這你也能看出來?”
朝恩淨身早,對這種事,多少知道一點旁人看不出的門道。見皇帝不信,低聲解釋道:“聽他說話的聲音,還有,臉上那麼光淨。正常男人,被關了這麼多天,下巴哪有一點青茬不冒的?”
祁成玉莫名有些激動,指揮人把褲子扒了,一驗,果然已經不能人道了。
秦鉉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從前,雖然時運不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但他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說起來,他的身世,略有些複雜。
他的母親是煙花之地出身,生了他之後,被他名義上的父親,一品虎烈大統領秦洪從青樓裏贖出來。
到了秦府,不過五個月,母親就生下了他。雖然沒有人挑破,但事情已經再明顯不過,他是母親進府之前懷上的。他的親生父親不是秦洪,究竟是誰,恐怕連他母親都不知道。
小時候,不用旁人說,光看統領府裏裏裏外外那些人的眼色,他就知道,在這個所謂的“家”裏,他和母親是不被人看得起的角色。
其實,他一直都不明白,秦洪,那位權傾朝野的大統領,爲甚麼會納他的母親,一介煙花女子進門。畢竟,投懷送抱的女人那麼多,秦洪完全可以從中挑選一位更好的。如果只是爲了身體上的歡愉,秦樓楚館裏比他母親年輕的大有人在,這個人不一定非得是他母親。
後來,他見過那樣一雙眼睛,那樣一雙跟母親相似的眼睛,他才知道原因。
那都是後話了。
剛開始,他們母子只想安分守己,老老實實過好自己的日子,不管旁人用甚麼樣的態度對他們,他們不去看,不去想,不去聽,只過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造化弄人,一夜之間,他權傾朝野的父親成了階下囚,秦家被抄,母親把他放在倒夜香的糞桶裏,纔沒讓人搜到。
他逃了出來,跟叫花子在一起混了好幾個月。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他那位曾立下赫赫戰功的父親是怎麼惹怒了皇帝,以致於招來滿門抄斬的S身之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