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瑪城沖天的火光漸漸熄滅了。
整個城市陷入一片絕望的黑暗中。或許把希瑪稱作城市本身就是一個誤會。狹小,骯髒,沒有任何秩序、道德和法律的約束,暴力和金錢是唯一的通行證。大陸持續十年的戰爭造就了這一切,戰爭把希瑪變成了逃兵、冒險者、罪犯、孤兒的收容所,毫不猶疑的施行着弱肉強食的法則。
唐福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chuang,心中暗自祈禱但願今天不會被刺耳的慘叫聲驚醒。他很快睡着了,一隻手放在身邊的口袋上,那裏面有他這十五年的生命裏積攢的所有財富;另一隻手塞在枕頭底下,緊緊攥着枕頭低下那把花了他五個金幣的刀,說是刀,其實不過是把略長的小刀,在這個混亂的希瑪城,天知道它究竟能起怎樣的作用,但起碼能讓唐福每夜安心的睡去。
“鐺,鐺”
唐福貓一樣敏捷的翻身下牀,左手拎着口袋,右手握刀,緊貼着窗戶旁破落的牆壁站好。
“有人在嗎?我要買水晶。”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
“希瑪城沒有水晶。”唐福低聲說。
“希瑪城有希望。”門外的聲音繼續說道,“自己人,快開門。”
暗號沒錯,但唐福仍然很小心的捱到門口,問:“要多少?”
“越多越好。”
“只有十個,”唐福小心的放下口袋,打開門上的暗格,“先把錢扔進來。”
“嘩啦”一個小布包扔了進來,唐福把裏面的金幣取了出來,從口袋裏小心摸出十個水晶石裝進去,再丟到外面。
門外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唐福緊繃的身體也逐漸鬆弛下來,他仍舊在黑暗中摸索着上chuang,按之前的姿勢躺好。這個姿勢彆扭極了,令人很不舒服。
但這又有甚麼關係?
希瑪城沒有舒服,希瑪城只有想盡一切辦法希望活下去的人。唐福已經不記得他的小心救了他多少次,他只知道,十年前希瑪城裏和他一樣的孤兒有很多,尤其是戰爭剛開始的那兩年,每天都有新的孤兒加入到這個隊伍中來,弱肉強食的隊伍。
……
“喀嗤嗤”……“嘭”……又失敗了。
唐福努力抬起僵直的頭,這次他整整在工作臺上趴了六個小時,沒想到即將大功告成時,卻又失敗了。
小屋的牆壁到處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還嵌着水晶石的細小碎片。工作臺前方裝着一張防護甲,是由號稱大陸物理防禦最高的荊棘胸甲改裝的,而作爲雷色帝國最精銳的重裝步兵的標準裝備,荊棘胸甲的防禦可真不是吹的。
如果沒有這張防護甲的保護,唐福即使沒被第二塊爆炸的水晶石送掉小命,也會在第五塊水晶石的碎片中雙目失明,牆上的坑大多數是這塊四處迸射的水晶石的傑作。
唐福搖搖頭,拖過旁邊的筆記,用潦草的字跡寫道:第十三次試驗,水晶石無屬性,標準結構,五級改造十分鐘完成,四級改造耗時六小時,基礎結構基本完成,在最後排列元素時發生意外,導致失敗。原因不明。
合上筆記,唐福疲倦的嘆了口氣。這是第十三次試驗,同前面的十二次一樣,以失敗告終。
問題出在哪裏呢?唐福努力的回憶試驗的過程,前面都很順利,就差最後一步,卻功虧一簣。他還想繼續尋找原因,但使用過度的大腦成功捍衛了它的權利,唐福睡着了。
……這是甚麼地方?白茫茫的空間,甚麼都看不見,那飄來飄去的,好象是風,卻又帶着魔法的氣息。
唐福茫然的四處打量,呼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視線,一顆由魔法元素凝結成的白色光球筆直向他的臉上撞來。唐福嚇了一跳,就地下蹲,“咻”的飛過他頭頂的魔法光球彷彿還回頭打量了他一下,又繼續高速向前飛去。
唐福心中一動,雖然還不知道這光球是甚麼東西,但冥冥中總是覺得與自己有莫大的關聯。心念到處,久經磨練的雙腿已經自動跟上光球移動的軌跡,發瘋般飛奔向前。
……光球永不知疲倦的向前飛去,唐福的雙腿已經麻木的失去了知覺,肺裏象有團火在燒,每一口呼出的氣簡直就是燃燒過後的餘燼,帶着無窮無盡的憤怒和不甘。
終於,光球的速度慢了下來,但它的光芒卻越來越亮,越來越耀眼,象要把全部的光和熱在一瞬間釋放出來。在太陽般耀目的光芒中,唐福覺得光球似乎在不停的脹大,之所以說覺得,實在是光球過分輝煌,讓人無法直視。
那一個瞬間,光球不再發亮、脹大,卻狠命往前衝去,彷彿前方有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看似石破天驚的衝撞卻只有個虎頭蛇尾的結局,前方似有張看不見的膜,擋住了光球的衝撞。
光球不甘心就此失敗,一次次往前衝,一次次被擋回,一來一去,光球漸漸縮小,最後恢復成當初掠過唐福頭頂時的大小。它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無力的漂浮在空氣中,彷彿唐福一伸手就能握在手中……
唐福伸手握住了刀柄。
……
願望?
在沒有遇到師傅前的那段日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每天喫飽飯。
爲了達成這個願望,每天要與各式各樣的困難和危險鬥爭,每個從身邊經過的人,不論大人還是同他一樣的孤兒,甚至四處亂竄的老鼠和蟑螂,都會搶走食物。
跟師傅學習製作魔晶石之後,最大的願望是能夠幫師傅快點完成任務,換取金幣,喫飽穿暖。偶爾師傅心情好還會帶他到哈沃斯山附近去轉轉,這也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師傅死後,幾乎沒有願望了,如果一定要說有,也就是能夠活下去,象個真正的人一樣,有尊嚴的活下去。
唐福呆呆的望着漆黑的天空。他想起以前師傅跟他說過的一個故事,魔鬼藏身在燈中,你把靈魂賣給它,它完成你的三個願望。
可是,卑微如狗般活着,要靈魂,有用嗎?
石無英揹着手站在一棵樹的影子下。
他站的如標槍般筆挺,然而心情卻如一團怎麼也理不清的亂麻。
石無英不明白師兄居然會爲了一個女人大陸耗費了幾年修行的時間。本來以爲這個女人死了,師兄會死心,沒想到又重返大陸,居然一呆就是十幾年。
這次他冒着九死一生的風險來到希瑪城,本以爲可以得到師兄的消息,甚至看到師兄那英俊而又憨厚的笑臉,可是卻一無所獲。
真是讓人不甘心啊!可是家族傳來的指令卻是讓他立即返回。他再也無法抑制澎湃於胸口的怒氣,強大的氣息四散而出,頓時使得林間的棲鳥紛飛而起。
巨大的恐懼使鳥兒失去了鳴叫的勇氣,只能劇烈的撲騰翅膀,努力向遠處飛去。
飛鳥撲翅的聲音使得石無英迅速冷靜下來。英俊的脣間現出一抹苦笑,自己這是怎麼了?自從突破修行的最後一關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心亂的感覺了。
遠處的腳步聲打斷了石無英的思緒。應該是那個少年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