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夏日炎熱,風中彷彿都帶着黏膩的氣息,香樟樹葉子沙沙作響,更平添幾分煩躁。
中心醫院內的溫度倒是終年不變,但躺在手術室裏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蘇落卻覺得遍體生寒。
耳邊有輕緩的腳步聲,還有冰冷的手術器材碰撞的輕響,蘇落聽到醫生冷冰冰的聲音:“我要開始注射麻藥了。”
“轟”的一聲!原本一片空白的腦海中突然切換成喬川冷峻的臉。
喬川樣貌是很好的,五官精緻又不失棱角,即便很少笑,也總是令人無法忽視。
但是從小到大喬川很討厭她,甚至可以用嫌惡來形容。
比如那天她用捐獻骨髓作爲交換,要求嫁進喬家,喬川就滿臉鄙夷的對她說:
“嫁進喬家,必須乾乾淨淨的!”
閉上眼睛,一滴淚順着眼角隱進鬢髮,蘇落說:“開始吧。”
醫生吩咐麻醉師準備,細長的針尖在燈光下映射出金屬特有的寒冷光芒,麻醉師舉着注射器,熟練的向躺在手術檯的蘇落靠近——
手術室大門被推開,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喝止聲:
“停手!”
蘇落猛地張開眼睛,轉過頭,正對上喬川投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彼此的情緒卻都看不分明。
很快喬川就露出慣有的厭惡表情,譏諷道:“真來做流產了?呵,爲了嫁進喬家你真是連命都能不要!”
……
正如蘇落猜測,喬川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好,當聽到她說不做手術後,他便再也支撐不住,順着背後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在場的醫務人員手忙腳亂把人送進病房,蘇落扶着肚子費力的從手術檯上跳下來,也連忙追了過去。
懷孕後她長胖不少,隨着胎兒月份漸大,身體的浮腫也愈發明顯,精緻的五官被肥肉擠到一起,四肢腫脹成原來的三四倍,遠遠看去身形好似一個圓木桶。
肥胖帶來的後果就是行動困難,所以此刻她雖然心裏焦急,步伐卻難以加快。
是以當她趕到病房時,喬川的母親鄭茹已經等在了那裏。
鄭茹是喬家的當家主母,金尊玉貴的富太太,舉手投足間都帶着上流人物特有的尊貴優雅,饒是正爲病房裏接受治療的喬川擔憂不已,面色上卻還算鎮定。
餘光注意到蘇落走近,鄭茹轉過身來面對她,開門見山的問:“蘇小姐,請問你甚麼時候能給小川捐獻骨髓?這周他已經發病三次了,再拖下去我怕……”
喬川必須要接受骨髓,纔有可能保住性命。喬家家大業大,幾乎找遍了全國各地,到現在也只找到蘇落一個人與他配型成功。如果蘇落不肯,恐怕喬川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鄭茹深吸一口氣,勉強平復自己的情緒,繼續道:“你母親已經跟我談過了,她說只要讓你表妹顧朝夕嫁給小川,你就會答應捐骨髓,是這樣吧?”
“我母親?!”
蘇落先是一愣,然後緩緩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遮掩住其中蔓延開來的鈍痛。
從小母親就疼愛顧朝夕,凡是她和顧朝夕兩人同時喜歡的東西,最後必然會被母親送給顧朝夕。
“你表妹比你小,你要讓着她。”
小?就因爲小一天,所以要處處讓着她?
而且母親對顧朝夕的態度已經不能用疼愛來形容了,而是偏愛。
……
上下打量了蘇落的身形,鄭茹恍然大悟,心想難怪這麼臃腫,原來是懷孕了!
可懷孕怎麼能捐獻骨髓?
光看她那大腹便便的樣子也不知道懷孕幾個月,她是可以嫁進喬家了,可喬川能有命等她到那個時候嗎!
鄭茹以爲蘇落蓄意騙婚,臉色登時氣得漲紅,方纔的處變不驚此刻被怒火取代,最後化爲一個巴掌,狠狠朝蘇落揮去——
懷孕後蘇落的反應變慢不少,察覺到鄭茹的意圖想要躲已經來不及了,只能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待疼痛的來臨。
可鄭茹的手勁比她預想中更大,她生生捱了個巴掌後徑直向身側栽去。
牆邊停靠着一臺醫用推車,她臃腫的身體撲到推車上,高隆的腹部正好撞到邊角,一陣尖銳的劇痛立刻順着撞擊點爬滿整個腹部!
“啊!!”
她尖叫一聲,爛泥般滑到地上,即便在深入骨髓的疼痛中,仍然能感覺到腿間正有液體不斷流出。
是甚麼?血嗎?!
小腹的劇痛牽動着她全身每一處神經,她甚至都無法低頭去看一眼,只在一片嘈雜聲中感到沉重的身體被托起來,放在冰冷堅硬的牀上……
“……受到撞擊……很快足月了……先順產試試……”
痛得幾乎失去意識,恍惚間聽到醫生對話。
對,應該要順產的,如果剖腹產肯定無法在近期進行骨髓移植。
蘇落翕了翕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額頭上的汗水滑進眼睛裏,連睫毛都開始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