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時候,正逢聖上六十九歲生日,我那擅長阿諛奉承的老爹當機立斷,給我取了個很合時宜的名字,陸玖。
皇帝陛下聽後龍心大悅,特別賜我陸玖郡主封號,以紀念他終於活得比前任陛下還要久。
老爹私下說,這是當朝陛下唯一勝過前任陛下的地方了。
我是老爹唯一的女兒,卻終於有了這麼一個難聽的名字。看看,我那大哥叫則平,二哥叫宗正,三哥叫旭直……好吧,我要承認我那官拜正二品的老爹沒甚麼取名天賦,可是再難聽也難聽不過我的大名。
陸玖陸玖,總覺得這名字像是前面還有六十八個姐姐一樣,一直懊惱。要是真有那麼多姐姐,我的哥哥們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疼我了。我那壞心的小哥旭直總是這樣欺負我,說我若是再不乖,就找我那六十八個姐姐去,不再理我了。我總會被這句威脅嚇哭,可是我一哭,我小哥反而會軟下來安慰我,甚麼都依我。
我大哥比我大上八歲,等我五歲開始被逼着念三字經寫千字文的時候,他在長安京中已經小有名氣。我總喜歡纏着他,要他抱着我看書,抱着我寫字。夏天的時候還喜歡他抱着我睡覺,因爲他的身體晾晾的,比侍女用羽毛扇扇出來的風更舒服。冬天的時候我就不喜歡了,好不容易將自己捂暖,一進他懷抱就會冷,所以冬天我特別排斥他。反而更喜歡那個總捉弄我的小哥,他身上總是暖暖的,所謂的人如其名應該就是這樣吧?
別說我不親近二哥,二哥宗正自小就被一個道士收走了,說是良材美質難得。這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沒出生,沒甚麼印象,只知道自己有個二哥在外面當道士。
老爹府上妻妾成羣,不過人丁不興旺,這麼多年了也就只有我們四個,所以對我們很是寵愛。我每次三字經背不出來就去找爹爹,這樣就可以免去先生的責罰。孃親有時候會說他對我太過寵溺,被老爹一句女子無才便是德頂了回去。
這句話肯定是很厲害的咒語,平時兇悍的母親聽了這話之後就不再說甚麼。所以每次別人說我不夠聰明,或者不是讀書的料的時候,我就喜歡理直氣壯地用這句。
“沒聽聖人云過,女子無才便是德嗎,你管我會不會作畫!”
“則平,你們家小陸玖還真是兇悍,嘖嘖,我只是問問而已啊。”始作傭者委委屈屈地靠在我大哥肩膀上,一雙狗眼還假假地半閉着。
我看不過去,跳到大哥腿上,用力攬過他的脖子:“哥哥,我不要這壞蛋碰你!”
“小玖,這位是長樂殿下,不要這麼沒禮貌。”大哥一隻手扶着我,讓我看清那混蛋的長相,“長樂殿下是皇帝陛下的玄孫,過問你學業是你的福份。”
“我纔不要他過問,小哥說別的男人如果對我問東問西,我就會有寶寶的!”我來勁了,緊緊窩在大哥懷裏,不過大哥的身體好像僵了一下。
“哈噗,則平,你也算是這一代難得的才子了,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妹妹?”剛剛還眯着裝委屈的眼睛突然就睜大了,這人還毫無風度地笑得前俯後仰,聲音之大簡直賽過我養的那隻白鴉。
……
就因爲晚上說的幾句話,大哥逼着我晚上背五言,我從來沒發現唐人的五言居然這麼悽婉過,一邊背一邊眼淚就流下來了:“哥哥已經很晚了,我要找小哥睡覺去!”
“等你把這首詩背下來。”大哥還是和之前一樣沒甚麼表情,看上去好嚇人。
“嗚嗚,美人卷珠簾,深坐顰,顰哭,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恨誰,嗚哇──”我直接大聲哭出來。
“才二十個字也背不完整,你以爲哭了就能矇混過關嗎?”大哥的臉色終於變了變。
我哭着反駁:“明明有二十個字!”
“再背一遍!”他口氣有些緩下來,“再背一遍就讓你睡覺。”
“美人卷珠簾,深坐顰……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中間那兩個字我還是記不起來,只是放低聲音,想要含糊過去。可是大哥真的很厲害,還是聽出來了,他只是看着我。
我抿着嘴,挪了挪身體,想要跳下椅子,結果被他抱住,反而坐到他腿上去了。我扭來扭去,被他拍了一下,哭得更大聲:“我就是背不下來,我又不是她,爲甚麼要知道她深坐着幹甚麼,大哥最討厭了,嗚哇哇──”
“你看看書,記住這兩個字就讓去睡覺。”大哥是在哄我了,可是我現在聽不進去,倔強地要離開他懷抱,“不看不看,我要睡覺去,我要找小哥!”
揮舞着手腳要向前撲,可是大哥力氣比我大,一手扶着我,一手將那本書放到我面前。我不理,偏開頭就是不肯看,大吵大鬧,聲音叫得極盡悽慘。大哥好像是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腦袋:“不看就不看,反正你也還小。”
我還是哭。
大哥抱着我,走出書房,後面綠蘋姐姐打着燈籠跟了上來:“大公子,小姐哭得厲害,老爺夫人心疼得厲害呢。”
大哥沒回話,等轉了幾個彎才問:“二公子怎麼樣了?”
“回大公子,老爺說他教壞小姐,要禁足十天。”
“父親真是寬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