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大雨。燭火晃動着昏黃的光,茶花看着院子裏那些筆直站在雨中的管官兵,她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悽然。
美夢幻滅後的淒涼,一切結束時的釋然。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他一身青衫,帶着一團溼漉漉的冷氣走了進來。
黑髮高挽,面色淡然,十幾年的歲月抹去了他少年時的神采飛揚。此時此刻,他站在茶花面前,是位高權重的異姓王,是濮陽公主的準駙馬。
不再是十幾年前大磨盤村那個書生少年,也不再是茶花的丈夫,他成了“陳世美”。
茶花抬頭看向他,他也看向茶花,眸中靜如深井,看不出在想甚麼。
茶花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外面敞開的院門,那裏停靠着一輛華貴的馬車,她勉強一笑,艱難地開口道:“你來啦?”
徐宴略作遲疑,在茶花對面的椅子上撩袍坐下,“茶花,你沒有變。”
茶花沒說話,她如今已經二十九歲,雖歷經了許多年的風霜,可皮膚白嫩,鵝蛋臉、桃花眼,身量苗條。
徐宴繼續道:“這些年你原來是離開了大磨盤村,我只當你……已經死了。”
茶花暗想只怕心裏巴不得真的死了,她面上不動聲色,“當年村子裏鬧瘟疫,又鬧饑荒,民婦的兩個兒子年幼,爲了給老徐家留點血脈,不得已才背井離鄉,一路乞討爲生,流落到這裏。”
徐宴看着她,過了半晌才喑啞道:“你受苦了。”
茶花察覺他說得艱難,心想這人是連一句好話都不願意說了,她心裏一片淒涼,“民婦的兩個孩子大了,喫過的苦也都不算苦了,如今小兒正待赴京趕考,九泉之下的公婆也能瞑目了。”
徐宴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茶花繼續道:“你放心,長生和平安都不知道他們爹還活着。長生一歲大你就走了,他根本不記得你。可憐……可憐我平安,自打生下來就沒見過他爹,這麼多年你的牌位我們白供了。原來你早就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獨享榮華去了……”
……
茶花不知他這話甚麼意思,她有些心虛:“少……少點也使得,八十兩吧,不能更少了。”
徐宴盯着這個財迷心竅的女人,她再也不是當年大磨盤村裏,那個拉着他的手叫他哥哥的害羞女孩。
他緩緩道:“你跟了我許多年,又爲我生養兩個兒子……一百兩,似乎有點少。”
茶花忙道:“民婦不是個貪心的人,只要大人給了銀子,以後絕對不會糾纏。”
徐宴站起身,負手看向窗外的大雨,似乎在思考這筆交易的可行性。
茶花戰戰兢兢,只盼着他答應下來,那自己也算有條活路了。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道:“我答應你,只是,現在身上沒太多現銀,你隨我去京城取吧。”
茶花一怔,心念百轉,萬一路上他起了殺心怎麼辦?
徐宴卻不給她拒絕的餘地,繼續說:“這一路上你要安分守己,萬萬不能叫別人知道你的身份,尤其是濮陽長公主,懂了麼?”
茶花心中一酸,聽他說這話,應該暫時對自己沒存殺害之心,她點了點頭,“我定會本分,不給大人惹麻煩。”
徐宴在屋內四處打量幾眼,家徒四壁,頂上還滴滴拉拉地滲着水。
他問:“你還有甚麼東西要收拾?”
茶花知道這屋子以後是不能住了,如果能有命從京城回來,她和兒子們也得搬家。當下看甚麼都放不下,屋內唯一一張好桌子還是前幾天長生剛打好的,這就要捨棄,她實在是肉疼,暗自把徐宴罵了幾百遍。
在屋內收拾了好大一包裹,又將公婆的牌位仔細包好,將徐宴的牌位交到他手中,“如今你活着,這牌位自然是要不得了,你看怎麼處置?是砸了還是埋了……隨你罷。”
她越說聲音越低,卻倔強地抬起了頭,將眼中淚水逼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