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臺上的一對紅燭滅了一支,另一支也僅剩了一小節,燭火搖曳,是要熄滅的光景。窗子沒有關緊,透着一點點縫隙,夜風順着滑進來,搖搖曳曳,帶着溼涼的氣息。
外面下雨了,黑夜裏看不清雨點,只聽見淋漓落在芭蕉葉上。
白楓躺在陰影裏,身側的女子一雙細滑的手,蛇形從喉結一路向下,最後停在某處,媚眼如絲:“皇上。”
白楓皺皺眉,可他天生一雙笑眼,眼尾挑起,帶着輕佻溫柔的味道:“你是哪個院子的女孩?”
“皇上竟不知道,奴就是這明治殿的女孩呀。奴在明治殿伺候好些個月了,”說着,一隻指尖正點在白楓的下巴上,“可見皇上這心裏,就沒有過奴家。”
女子將本就單薄的衣衫褪到臂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頭和細瘦的鎖骨,半個身子壓在白楓身上,身上的香味若隱若現。
白楓皺了皺眉,他不喜歡女人身上太濃重的香味,也一向不喜歡這些不明不白的女子離他太近,可是不知道爲甚麼,今天用晚膳的時候,不過是喝了一杯酒,腦子就一直不清不楚的,隱隱約約,感覺到有誰將他扶進了屋子,扶上了牀。
現在想來,或許是那杯酒有問題。他不喜別人碰他,可是當那雙手扶在自己的肩膀的時候,一股流雲香味淡淡地浮進鼻子裏,是熟悉的香味,是她來了。
白楓莫名覺得安心下來,不管人前如何絕情,如何狠厲,潛意識裏,他對她,依然還是無比的依賴與信任,於是不再掙扎,任由擺弄。
再醒過來的時候,就覺得旁邊有人,他昏昏沉沉,還以爲是兩個月之前,於是將身邊的人攬進懷中,低低喚了一聲:“阿九。”
“皇上……”這一聲千嬌百媚,讓白楓瞬間清醒,意識到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人,他一邊暗自將怒火壓下去,一邊眯着眼睛打量跟前的姑娘。
溫香軟玉在懷,白楓皺起眉頭,本能伸出手想要推開,那女子蛇一樣纏上來,卻沒有蛇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溫熱柔軟。
女子撩起頭髮,緩緩低頭,兩瓣溼熱的脣蜻蜓點水一般觸碰白楓的脣角,輕聲低吟:“皇上,皇上可喜歡奴家?”
眼前的女子無比魅惑,溫軟的身體依偎在他身旁,抱起來軟乎乎的,不像她,渾身冷冰冰的,彷彿不會自體產熱一樣。可是,白楓還是想先推開她,手已經搭上了女子的肩膀,不經意間瞥了一眼外面,只是一眼。
掌心熾熱,身邊的女子嬌羞地低下頭,白楓收回目光,改變力道,用力將女子收進懷裏,然後深吻了下去。
……
方九的眼神不大好,一雙長長的狐狸眼仔細眯着,纔看清牀上紗帳裏的一室旖旎風光,燭火散發出暖人的顏色,一陣寒風吹過來,方九哆嗦了一下,突然開始猛烈地咳嗽,怕驚動屋子裏面的人,第一聲便被她緊緊捂在嘴裏,變成悶聲,憋得眼淚都滲出來,頭上的步搖於是一陣亂晃。
清兒是最看不慣這一些的,也許是護着自己主子,故意上前一步,提高了聲音說:“娘娘,外面冷,我們進去吧。”
方九的臉色有點蒼白,身體不好,剛剛入秋就已經換上了冬衣,一張瘦削的臉埋在雪白雪白的毛領子裏,她咳嗽兩聲,一根手指抿了下眼角,輕輕搖搖頭:“我們回去吧。”
“娘娘……”
“清兒,我們回去。”聲音很虛弱,卻有足夠的威懾力,走得頭也不回,清兒最後看一眼窗戶,含恨跺跺腳跟着走了。
白楓的眼角看着窗口的一抹白色消失不見,身下的女子兩頰緋紅,他卻突然覺得厭惡,隨即一把將其推開。
“皇上,您怎麼了?皇上……皇上!”頭頂傳來白楓冷冷的聲音:“拉下去,賜梳洗。”
女子正支起半個身子,就看見白楓的貼身侍衛引霜和臨風一起抬了一個巨大的桶,不過不是尋常沐浴的木桶,遠遠看上去倒像是一個甕。
女子不解:“皇上您這是?”
未等答覆,臨風面不改色地走過來,單手將女子拖下牀,不由分說塞進桶裏。
女子還在拼命掙扎:“你們……你們這是幹甚麼……皇……皇上……皇上救我……”
她不斷掙扎,每掙扎一次,臨風就將她的頭摁下去,浸在水裏,引霜抱來了柴和火石,架在桶底。
烈火熊熊,女子的叫聲由驚慌變爲淒厲再漸漸銷聲匿跡,隱沒在黑暗裏,白楓撐着頭側臥在踏上,彷彿看完了一場好戲,才滿意叫臨風另打水來。
如墨一樣的黑髮披散在水面上,白楓合着眼,燈光又被點亮了,描摹出他細而高挺的鼻樑。
一旁的史官盡職盡責,提筆舔了舔筆尖,然後左手託着空白的史書,右手寫道:某某年某月某日,殷王白楓臨幸青玉軒灑掃宮女紅杏,年十四歲,姿容出衆,賜沐浴。
……
偌大的宮殿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對視,白楓緊緊捏住方九的下巴,質問:“方纔是你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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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九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該開心,這個時候,他眼裏終於又有自己了。
她這一生一千四百年,說來不算短,可也着實算不得長,一千四百年,她也就做了三件事:散盡修爲,魂聚重生,最後一件,就是白楓。
她想說,她確實在門口,她都看見了,她是給他去送秋天第一捧桂花做的桂花糕,摻了蜂蜜,甜香軟糯,她記得他愛喫。
白楓不曾踏入青玉軒的第六十二天,送過去的時候,她特意換了一件最好看的衣服,披帛挽在臂彎,是,她現在就跟着偌大後宮之中在皇上面前爭寵露臉刷存在感的那一類妃嬪,是最不講究最沒有地位的那一種,是她曾經最不齒的那一種。
可是她迫切地想與他在一起,用自己最後的時間。
“不是刻意,晚飯喫多了,遛食遛到那邊的。”方九別過臉不看他。
“哦?是嗎?”白楓隨意在屋子裏走動,掀開了桌子上的食盒:“這是甚麼?”
“不認識嗎?桂花糕,今年秋天第一捧桂花做的,特別細膩。”桂花糕已經涼了,可是甜香味還是若隱若現,白楓拈起一塊:“還說不是去看我?”
方九別開臉:“想多了,不是送給你的。”
“那是送給誰的?”
方九不說話,白楓扔下糕點,走過來,居高臨下看着他,濃重的壓迫感襲來:“說,是給誰的?”
“這麼想引我注意,那就如你所願吧。”方九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白楓堵在了嘴裏。他還捏着她的下巴,讓她抬頭,卻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她。
方九站立不穩,連連後退幾步,撞在梳妝檯上,卻沒有想象中的疼痛,白楓用手墊住了她的腰,將她用力扣在自己的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