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是被哭聲吵醒的,努力想要睜開眼睛卻不能,更別說出聲了,還有充斥到鼻腔裏的怪味,應該是焚燒紙錢的味道,這讓她神經繃得緊緊的。
“胡大夫,人如何了?”
“大爺,只怕不成了,準備後事吧。”蒼老的聲音略頓了一下:“老朽無能,告辭。”
頓時低低的哭聲又響起來了,陳瑜有些懵,她覺得這像是夢魘,沒有任何畫面,只有聲音。
“哭哭哭!哭甚麼哭!真是夠能添亂的,父親剛入土爲安,她就死了,要死也早一天死,還省的麻煩了呢!一個妾室,真以爲有臉面?”尖利的女聲喝罵之後,陳瑜覺得房間裏一下就安靜下來了。
“啪!啪!”兩聲極響的聲音之後,尖叫聲像是能掀了房頂一般:“喬文!你敢打我?!”
“對!打的就是你!出嫁女再敢放肆,休怪我下手無情!父親已經下葬,你滾出去!”低沉、沙啞卻也透着稚嫩聲音就像是閥門一般,瞬間打開了陳瑜腦海裏的某個開關,無數畫面出現,讓她措手不及也應接不暇。
外面的聲音又詭異的消失了,陳瑜被腦海裏這些稱之爲記憶的畫面驚得亡魂皆冒,不對,自己本就是亡魂,只是如今被拘在了一個叫陳若瑜的婦人身體了,那些記憶也不是自己的,是這副身體陳若瑜的。
一字之差,陳瑜都沒工夫感慨這種事情是何其荒唐,那些記憶強迫的在給她洗腦,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消停下來了,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穿着青布長衫的中年婦人,那婦人兩眼無神,喃喃自語:“對不住文兒兄妹幾個啊......。”復讀機一樣,陳瑜被動的只能看着這詭異的畫面。
打破這一切的是一個稚嫩的聲音:“哥,娘流淚了。”
這聲音傳到耳中,那婦人突然發瘋了一般在陳瑜的腦海裏橫衝直撞:“妞妞,妞妞啊,我的妞妞啊。”
陳瑜快被逼瘋了,猛地睜開了眼睛。
許是她這個樣子很嚇人,她還沒等看清楚眼前的人呢,就又是一聲尖叫:“二哥!娘沒死!”
這聲音絲毫不比前一個男聲弱,但那語調裏的既驚又喜還帶着的幾分惶恐,足以讓陳瑜把前後兩個男孩的聲音分別開了。
有人跳上牀扶着陳瑜起來。
……
代兄休妻?
陳瑜腦子翁一下就空白了,這短暫的空白給了陳瑜時間思考。
綜合那些接收來的記憶,顯然這是最好的生路。
且不說爲甚麼喬定洲活着的時候不準繼室的兩個兒子科舉,就說喬洪和喬月娥的身份要想滅了這一支都不難。
而原主的死也是喬洪的手筆,能出手一次,若不避開的話,以後就會有無數次。
沒有死過一次的人是無法體會陳瑜現在的心情的,她想活,拼盡一切都想活。
喬文驚恐的看着陳瑜,陳瑜鎮定的很:“請他們進來吧。”
“是。”喬文去開了門:“我娘身體不便,族長和二叔進來說話吧。”
陳瑜看到走進來的幾個人,最前面是須發皆白的族長喬福壽,旁邊跟着的五十開外的喬定芳,至於後面的那些族老倒是沒甚麼記憶,顯然原主只是個安分的後宅婦道人家。
喬文搬來凳子:“三爺爺,您坐。”
喬福壽在老一輩中排行老三,所以喬文這麼叫他,聽到喬文的話喬福壽搖頭:“不必忙了,讓你二叔說吧。”
說着,還冷冷的掃了一眼喬定芳。
喬定芳進門就先看了眼陳瑜,然後低下頭:“嫂夫人,這是兄長的遺命,定芳不敢違背。”
“二叔,您這是甚麼意思?這到底是誰的主意?要置我母親於何地?要置我等喬家子孫於何地?”喬文臉色漲紅:“父親一直都敬重母親,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喬定芳沒法應答喬文的質問,只重複了一句:“請嫂夫人移步去祠堂。”
……
喬家從喬定洲往上數三代都是莊戶人家,但高祖那一輩卻是當官的,據說曾是二品大員,但中間經歷了改朝換代,喬氏子孫就都隱居在了山野,纔有了喬家村。
接下來卻一代比一代平庸,雖秉承着詩書傳家遠,耕讀繼世長的家規,但族人們慢慢的就只知道耕讀了。
以至於到了喬定洲這一代,喬定洲二十四歲中兩榜進士後,那些讀了不少書,卻又科舉無望的人開始做生意,只是喬家這一族的運氣似乎都給了喬定洲,除了衣食不缺之外也沒甚麼大的起色。
不過,喬家到底是出了當官的人,就算是喬定洲早早致仕,可喬洪還在官場,所以喬定芳在族中的威望不低。
喬家祠堂設在喬家村正中間,比誰家的宅子都氣派。
陳瑜站在祠堂門口,輕輕地抽了口氣,她不是不懂接下來要面對甚麼,作爲古代的女人,特別是原主這種本身就是繼室的婦道人家,被休簡直是奇恥大辱,有那麼一丁點兒想不開,必死無疑。
但,陳瑜不會死,不但不會死,還要活的更好,既然開祠堂,代兄休妻,她完全願意替原主出一口惡氣,有了這個底氣她尋個機會得和原主好好談談纔行。
“娘,有兒子在。”喬文立刻說,生怕陳瑜受不住這些。
陳瑜搖頭:“你也聽着,大郎,到最後你會巴不得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喬文默不作聲,抱着妞妞跟在陳瑜身後,喬斌小臉凝重的扶着陳瑜往祠堂裏走去。
青石板的地面透着涼氣,二月的天乍暖還寒,太陽孱弱無力的掛在天邊,隨時都可能一骨碌就掉下去了,這日暮黃昏的景緻啊,真挺符合眼前的情形的。
陳瑜邁步進了祠堂,一步一步往開着門的正堂走去。
正堂裏供奉的是喬家的列祖列宗,在最下面第一排新添了喬定洲的牌位。
喬洪立在最末,陰狠的盯着走進來的人,在最前頭則是族長喬福壽和喬定芳,餘下的幾位族老陪在兩側。
喬定芳是看着陳瑜娘幾個一步步走進來的,心裏很不好受,可也沒辦法,長兄如父,臨別託付他不得不照做,儘管明知道對不起這一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