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內院。
廊檐三步之外的院落。
掌事太監手執降罪聖旨,身旁跟着一位小太監,那太監雙手端着托盤,上面放了一杯御賜毒酒。
兩人來了一會,卻遲遲沒有進屋。
小太監疑惑提醒:“師父,我們在等甚麼?再不進去耽擱了時辰,上頭可要怪罪的呀。”
掌事太監瞪了他眼:“你懂甚麼,等着就是。罰了還有你師父在前頂着。”
小太監便不敢二話了。
又過了一息,一個一身雲鳳四色花錦綬朝服的男人快步朝他們走來。
小太監眨眨眼,以爲自己看錯了。
尚書大人?怎麼親自來執行了?
掌事太監揚起笑,迎了上去:“大人,您來了,一切奴才都打點好了,您進去便是。”
將手上的聖旨擱在小太監的托盤上,示意小太監一併交給那個男人:“奴才們就在外等候,有事您喚一聲便可。”
男人清俊的臉上不帶一絲情緒,接過托盤大步走向了屋內。
“呵,本宮倒是面子極大,勞煩尚書大人親自跑這一趟。”
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女子自嘲的笑道,似乎預感到大限將至,已命人替她着了榮裝。
……
“小姐?小姐?” 映秋急得連喚了好幾聲。
上官瑜定了定神,鬆開握住她的手,語氣盡量平順道:“我沒事,燒退了,有點虛罷了。你去喚人打水,我要洗澡。”
高燒出了一身汗,此刻渾身黏膩難受。更主要的,可以藉機平復一下從剛剛開始便一直震驚不寧的心,讓自己有時間好好理一理思緒。
“是。”映秋見小姐終於恢復如常,暗暗鬆了口氣,立馬應聲告退,下去準備了......
浴室位於房間的西北角,連着一扇暗門。
上官瑜遣了服侍她沐浴更衣的丫鬟,坐進大木桶中,讓溫熱的水浸泡着自己。
前世,今生......
一幕幕的畫面猶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不停交錯閃現,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
她是左相上官時庸獨女,自幼聰慧,父親也從不因她是女兒身而輕慢,甚至特意請了有名望的夫子專門過府來教導她學識,所以在她的所學所知中不只是尋常官家女子所讀的女德、女誡。
後來,她才知道,父親從一開始便有讓她入東宮、成爲皇后、做這世間最珍貴女子的打算。
所以她不只要懂得女子的三從四德,更要心有溝壑,有自己的政治主張和見諦。
她不敢越雷池一步,循規蹈矩,收斂了所有的脾性和抱負,做世人眼中最合格的大家閨秀,唯恐令父親失望,令上官家蒙羞。
後來,誠如父親所願,她與太子定親,順利嫁入太子府,成爲人人豔羨的太子妃。
只是,父親恐怕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這步棋,不僅親手將她這個女兒推入火坑,更是連帶上官家百餘口人被誅S!
或許直到她死,也沒人發現她其實一直還是完璧之身。
……
她迫不及待想要立刻見到她母親。
上一世,上官家被永興帝以“謀不軌”之罪判處滿門抄斬、株連九族,而彼時身爲太子妃的她,囚困於太子府,雖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直至最後,自己也被賜了一杯毒酒殞命。所以到死她都沒再見過自己的父母和親人。
想到這,她就抑制不住氣血翻湧,但爲了不叫映秋察覺到她的迫切和異樣,於是極力掩下所有情緒,耐着性子循着往常一般讓她替自己着衣裝扮。不過畢竟心裏着急,還是忍不住開口吩咐了一句:“自家別業,簡單舒適便可。”
“是。”映秋應道,隨即去取了今年春季新做的一件淺紫色絲質長衫裙來。
上官瑜目光微閃,自從成親,爲了不失太子妃的儀態,穿着打扮一慣都是偏成熟而端莊,已經極少會穿這般清麗少女的衣裳......
想想上一輩子,不過短短兩年,她幾乎都快忘了自己所有的喜好......
真是可笑......
閃神的功夫,映秋已經替她將衣衫換上,又用一根玄紫色腰帶在她腰間繫了個蝴蝶結。因爲頭髮未乾,暫時不能挽髻,但映秋知道她一貫不喜前額的髮絲流瀉下來遮擋眼睛,所以就替她將前額的髮絲挽成半髻,取了一支羊脂白玉簪鬆垮固定住。
這支玉簪子還是去年母親從她嫁妝中尋了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特意尋了匠人雕刻製作,送她的生辰禮,她很是喜愛。
“還是映秋最得我心。”許是兩世的記憶混雜交錯,上官瑜不由的感嘆了一句。
映秋莫名其妙得了誇,趕緊歡喜着謝恩:“奴婢惶恐,奴婢謝小姐。”
“小姐偏心,映秋最得您心,那奴婢呢?奴婢就不得小姐心了?”一聲清麗的、帶着點小女孩似得賭氣抗議聲自門外傳來。
上官瑜和映秋同時回頭望去——
是盼夏,她的另一個貼身丫鬟。
和映秋一樣,自幼便跟在她身邊服侍;後來她出嫁,又作爲陪嫁丫鬟,與映秋一道跟着她去了太子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