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朝
承元三十年秋
涼州
西北的秋日來得早,寒風呼嘯的清晨冷似冬日,路上行人稀少,街道兩側林立的鋪子,夥計們卻要早起開門,準備新一天的開張,忽然一個女人一瘸一拐走進了臨街的一家藥堂,引得附近幾家的夥計們抱着胳膊張望。
“又是那個女人,有幾分姿色,可惜是個瘸子。”
“咋?聽你意思,是看上人家了?趁早死了這份心吧!別看人家瘸,可人家有爺們兒!”
“你還知道人家家裏的事兒?”
“藥堂夥計親口說的,這瘸腿女人十天來給自家男人抓一次藥,其實也不是抓藥,就是買參吊命!嘖,聽說男人快不行了。”
“難怪當鋪夥計說這瘸腿女人常去當東西,開始是墜子鐲子這起子值錢玩意兒,到後來連皮襖棉衣都當了!原來都用在這上了!嘖,何苦來哉?左右人是活不了,咋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你懂個屁!人家這叫患難夫妻生死與共!對了,你們不知道吧?她家男人是個瞎子!”
“啥?瞎子配瘸子?還真他孃的天生一對兒!”
“噓!小點兒聲,人出來了。”
......
出乎一衆夥計意料的是,今天瘸腿女人竟是兩手空手出的藥堂。
咋地?是銀子沒帶夠還是終於醒悟了要爲自己做打算了?
……
“我回來了!”
關上了那薄薄的一扇門,憔悴支離的瘸腿女人頓時就變了樣,語氣輕快婉轉,似黃鸝一般,饒是蓬頭垢面、瘦的脫相,可蜜糖一樣的笑卻還是叫人挪不開眼。
可惜他看不見。
饒是如此,炕上瘦的只剩一把骨的瞎眼男人,卻還是費勁地探頭過去,一邊顫巍巍地伸手,一邊急切地喚着:“翩翩!翩翩!”
似是終於等到親鳥回巢的幼鳥。
“就知道你肯定醒了,你這一覺睡得可是不短,”翩翩加快步子,將手中的一應物品擱在外間的竈臺上,洗了手便就急忙忙撩開簾子進了內間,瞅着那隻朝她伸過來的、顫巍巍的手,翩翩步子一頓,嘴角不自覺地下壓,跟着鼻頭泛酸,不過她很快就忍住了,趕緊走到炕前,一把握住了那隻枯瘦的手,一邊坐在炕前的小矮凳上,盯着男人的蠟黃瘦削的臉,再開口又是俏皮歡快的小黃鸝,“就知道你肯定想我了,醒來發現我不在家,是不是特別心慌?”
心慌嗎?
當然心慌,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到了這個時候,只想將小妻子趕得遠遠兒的,留下他一個人原地等死,實在不忍讓她傷心難過,可是心底卻更盼着她能時時刻刻寸步不離陪在自己身旁......
他早就不是甚麼高高在上的鳳子龍孫,他是這世上最貪生怕死、最怯懦膽小的男人。
他需要她,被黑暗纏裹八年之久、在死亡陰雲籠罩之下,這個比他足足小了四歲的姑娘,是他唯一的溫暖,因爲有她在,這個腌臢陰冷的人世間,竟然變得如此令人留戀。
“猜猜今早咱們喫啥,猜對了......許你多喫一碗,”翩翩狡黠着道,說話的時候,還調皮地在男人的手心裏頭撓了撓,“咳咳,友情提示,是你是我是千家萬戶都特愛喫的。”
趙清明忍不住笑,連空洞無神的眼睛都因爲這笑變得柔和繾綣,把那隻調皮的手捏緊了:“臊子面。”
他喜歡他的小妻子,喜歡她在自己耳畔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聲音,喜歡這雙靈巧綿軟又膽大的小手,就是這雙手,爲他煮飯爲他洗衣爲他梳頭爲他擦身,還是這雙小手,會在夜晚、會在她誤以爲自己睡着的時候,偷偷摸摸把自己身子摸上一遍又一遍。
其實他有甚麼好摸的?
瘦的不成人樣的身子,似是一具活骷髏,還帶着一身苦兮兮的湯藥味兒,他自己都嫌棄得很,有時候他甚至慶幸自己是個瞎子,看不到自己到底變成了甚麼鬼樣子,時至今日,他還是無法面對,但是很明顯,他的小妻子,並不嫌棄,那雙柔軟的手那副溫熱的脣就是最好的證據。
……
趙清明聽出來了,小妻子這是委屈上了,當然要讓步了:“我不喫,但你可以。”
翩翩頓時喜笑顏開,不過再開口的時候卻更委屈了:“算了,都道是夫妻一體、同甘共苦,我一個人喫獨食算怎麼回事兒?”
男人牙咬得厲害,糾結了半晌最後視死如歸地道:“那我陪你喫......一瓣。”
一瓣是他跟小妻子同甘共苦的態度,同時也是他的底線,男子漢大丈夫的底線當然是不能被打破的,不過那晚,趙清明的底線卻一降再降,最後......
三碗麪半頭蒜唏哩呼嚕滿身汗。
痛快!他從來就沒有那麼痛快過!
當然了,要是後來小妻子沒有躲着不許他親的話,就更痛快了。
......
想着從前,男人心裏柔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抓住小妻子的手送到面前,親了又親:“那次吃完麪後,整整三天,你都不許我親,嫌棄死我了。”
纔不是嫌棄他,是怕自己嘴裏的大蒜味兒燻了他。
翩翩一眨不眨盯着他看,似是要把這張臉刻在心底似的,頓了頓,她湊湊到男人耳畔,柔聲道:“這回讓你親個夠。”
......
說到做到,這回趙清明真的親了夠,飯前親,喫飯的時候親,油乎乎、帶着大蒜味的兩張嘴,誰也不嫌棄誰,親的難分難捨,像兩隻啄蜜的蜂,飯後,繼續親,直親的兩個人都頭髮昏,成親這些年,加起來都沒有今天親的多,要不是趙清明實在喘不過氣兒,肯定還沒完呢。
翩翩看着男人劇烈起伏的胸口,很是擔心,坐在一邊給他捶打後背:“慢點兒喘,好些了嗎?”
男人喘得像是個隨時都可能散架的破風箱,好在是緩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