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子!三嫂子——”
菩提村的東邊,曲夫人摘掉頭上的草帽,帽檐下一圈汗水立馬滴落下來,剛要放下鎬頭歇一會,就聽見天崩地裂般的大喊,“三嫂子!快回家看看,你家孩子被打死了!”
“張家妹子你說甚麼?!”曲夫人把牙咬的嘎嘣一聲,說話都帶上了顫音兒。
來人拉着她的手就趕緊往家裏跑,“快別問了,還不是你那個二嫂,就因爲一個雞蛋,竟然把孩子打的皮開肉綻!真是造了孽了!”
曲夫人一聽,兩條腿就跟不聽使喚似的,跑幾步就發軟,還是張家媳婦硬拉着給她拉回家裏。
一進院子就聽見曲二孃惡狠狠的怒罵聲,“你還給老孃裝死!我曲家真是養了一條白眼狼,好喫好喝供着你,居然反過來糟踐我!真是沒天理了!”
村裏人來了不少,圍着指指點點的,曲夫人衝出人羣,一眼看到女兒躺地上,趕緊跑去把她牢牢地抱進懷裏,感覺着懷裏的小身子僵冷的很,嚇得大哭,“孃的靈兒啊!你怎麼了?快醒醒,娘來了,不要怕!”
“能怎麼了?敢偷我的雞蛋,不打她一頓不長記性!”曲二孃拿着根棍子,作勢又要往小女孩身上打,一點不把曲夫人放眼裏。
“二嫂,靈兒還是個孩子啊!”曲夫人淒厲一喊,身子前撲擋在女兒身上,不想突然感覺懷裏的人抽搭了一下,頓時大喜若狂道,“靈兒!靈兒!你醒醒啊!”
只見曲靈又抖了幾下,噗嗤一聲,嘴巴里跳出一塊白色的雞蛋,胸口劇烈的浮動着,紫青的小臉一點點恢復如常。
曲夫人大喜,心疼的將曲靈抱在懷裏,不想那曲二孃兩眼一立,嘴巴斜斜了呸了一口,“我就說是裝死,這下賤坯子好的不學,竟然學會乍死了!就是欠收拾,你給我起來!”
說着曲二孃抓住曲靈的胳膊把她拽起來,曲靈在她手裏彷彿一隻小兔子,任由她甩來甩去。
曲夫人嚇壞了,伸手想把曲靈救下來,不想曲二孃膀大腰圓的勁兒大着呢,掄圓了胳膊就是一巴掌,打的曲夫人摔倒在地。
張家媳婦兒去扶曲夫人,卻不敢惹那曲二孃。可就這麼會兒功夫,曲二孃突然瘋了似的大叫起來,拎着曲靈的手一鬆,那孩子便直接掉在了地上。
衆人又是倒吸了一口氣,再看曲靈,那孩子蹲坐在地上,牙齒間染着幾縷血絲,很是滲人的樣子。
……
曲二孃又風風火火的撲過來。
曲靈身體靈巧,一下子躲避過去,順便在曲二孃狗熊似的後背上推了一把,曲兒娘壯實的身子竟然直衝一旁糞堆而去,在衆人來不及捂眼睛的時候掉了進去。
“哈哈哈!這個曲二媳婦真是活該,人家曲靈是寄養在這的官家小姐,說不定哪天人就給接回去了,哪兒輪得着你這麼打!”有人一開頭,周圍的人都像是解了口氣似的,跟着大聲的笑起來。
曲二孃在糞堆裏扒拉半天,才一身糞土臭烘烘的起來,那張臉已經是氣的變了形,她哪想到這個曲靈竟然這麼耍自己,恨不得一糞叉扔過去結果了她,可她還沒動手,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喝:“還不住手!”
來人是謝村長,他聽說曲家出事了,匆匆忙忙趕過來,就看見曲二孃居然要對曲靈下死手,這才趕緊出聲制止,若再晚了一步,只怕那小丫頭就成叉下亡魂了。
曲二孃眼珠一轉,立馬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媽呀一聲就趴在了地上,“村長啊!你可得給俺做主啊!這個家我是當不了了,一個小賤丫頭敢偷我的雞蛋喫還打我,您來評評理啊!”
謝村長皺着眉,沒有光聽曲二孃的一面之詞。這曲二孃在村裏的名聲誰不知道,當下對着曲靈問道,“靈兒,這怎麼回事?”
曲靈腦海裏劃過謝村長沒少照顧她們娘倆的過往,心頭不禁生出一絲感激,說話也溫和下來,“村長爺爺,您來了正好,我倒要向您討個公道。我和我娘住在二伯孃家,曲家的莊園每年都給她不少銀子,爲何我在曲家喫的是糠,喝的是軸,我娘給曲家沒日沒夜的幹活,卻換來的是屈辱和毒打!”
一番話說的擲地有聲,衆人不禁嘖嘖讚歎,平日沒看出來,曲靈竟然也是個伶牙俐齒的娃娃,曲二孃今兒可算是栽了,有村長在這恐怕事情不那麼好交代。
曲二孃的眼珠子咕嚕嚕一轉,一口血水吐了出來,“呸!沒有的事,你個賤蹄子可不要污衊老孃,你們曲家送來的銀子早就花沒了,這麼多年還不是我家供着你們娘倆喫喝,給我幹那麼一點活,算的了甚麼?這滿村子裏誰還不幹活了!你們可是兩張嘴,只有你娘一個人幹活,不是白養着你呢!”
曲靈聽了心中更加氣憤,卻感覺有人拉動自己的衣袖,回頭便看到曲夫人微微搖頭,曲靈心裏頭憋屈,她這個便宜娘平時吃了多少苦頭,今天都鬧這麼大了,竟也不敢反抗。
她索性甩開曲夫人的手,一臉決絕的對着村長就跪了下去。
謝村長一驚,連忙伸手要扶起曲靈,卻聽見曲靈悲憤交加道:“謝村長,這個家我們是待不下去了,若二伯孃還要如此待我非人,那不如今兒就分了家,省的日後再有甚麼瓜葛聯繫分不清楚,豈不是兩乾淨?”
分家二字出口,曲二孃立馬眼睛立了起來,分家哪成?她們娘倆要是走了,家裏的活誰幹,飯誰做,別說她還有個兒子在唸私塾,這學費都沒着落。分家是斷斷不行的,更何況她憋足了勁,要日後好好整整這個曲靈。
“村長,我不同意!這家......”
……
“到底誰賠誰錢?我爹每年派人送來的銀子,我和我娘一個銅錢都沒花到,還有我這身上被打的,可比你重多了,要不是我命大,早死了。”曲靈猛地掀開袖子,上面斑駁交錯,紫青藍靛的傷痕,叫衆人見了都紛紛變色。
謝村長看了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立馬沉下臉怒道:“曲二家的,我告訴你,今兒必須給她們娘倆拿醫藥費,否則我就做主把你趕出菩提村!”
曲二孃氣的眼珠子都鼓了出來,但曲靈身上的傷不由得她狡辯,嘟囔囔的不願意拿錢。
曲靈立馬抓着曲二孃的胳膊,“拿錢,不然就告訴我爹去!”
卻在這時候聽到一道男人的喝聲,“放開我娘!”
來人穿着簡單的青衣棉衫,眉宇間有幾分書生氣,但更多是窮鄉僻壤裏出來的刁鑽和自傲。
正是曲二孃唯一的兒子,曲文生,他虎視眈眈的瞪着曲靈,半點沒有因爲她年紀小就收斂些。
曲靈身材尚小,和曲文生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但她沒有半點退縮,冷着眸子看着對方一步步走過來,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時刻準備出擊,“文生哥,你是個讀書人,應該明白是非曲直,你倒是摸着良心說說,二伯孃子對不對得起我娘?”
曲文生往日裏也要些臉面,可被趕出菩提村是大事,怒火上來,不分青紅皁白的罵道:“曲靈,我看是你太沒良心,你喫喝我們家這麼多年,非但不感恩還要把我們趕出去,簡直是狼心狗肺,要不要挖出來讓大傢伙看看!”
他說話時使勁兒戳向曲靈肩膀,那裏本就有傷,疼的曲靈差點站不住腳,此言此舉無疑是點燃了曲靈心頭的一把火。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曲靈一隻手揮開曲文生的腕子,在他反應不及時,猛的一腳踹去。
曲文生蜷縮起身子,雙手捂着下面一個勁兒的跳腳,與曲二孃一般破口大罵起來,“曲靈你這個......”
話沒說完他突然感覺眼前一黑,曲靈拎着土筐一頭罩了過來,然後用力一推,曲文生像個皮球一樣在院子裏轉來轉去,好不狼狽。
曲二孃見着自己兒子被人欺負,恨得要上來掐死曲靈,驀然感覺身上一涼,曲靈的眼神彷彿刀子一般戳在她身上,竟然硬生生的停下了腳步。
謝村長見場面越發不受控制,終於再度開口,“都住手!曲老二家的,你答不答應曲靈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