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五丫頭已經死了,你這麼抱着她也不是個事兒,再說事已至此,文全就算做了錯事,他也是謝家的孫子。”
謝家二房媳婦李氏看着正屋地上癱坐着的婆母,婆母此時懷中抱着大房家的五丫頭。
大嫂生五丫頭時難產而亡,從小到大是婆母一手拉扯長大,她偏心着大房就算了,如今人死了還抱着不放,難不成要她家兒子陪葬不成?她家小兒子今年已經中了童生,這失手碰了一下姐姐,姐姐掉竈裏燒傷了半張臉就這麼死了,也怪不得她家小兒子。
這邊謝家三兒媳婦趙氏也開了口,“娘,讓三虎將人抬走,就往後山送一趟,這孩子福薄。”
趙氏上前要拉開婆母的手,終於唐氏有了反應,此時的她坐在地上,披頭散髮,一身布衣早已經皺成一團,她含淚的雙眼看向兩兒媳婦,正要發話,屋外傳來聲音。
“那個誰,你給老子滾出來,你抱着五丫頭也想跟着去死呢?說了她都斷氣了,你這得多膈應,呆會老子衝進來打死你。”
謝國東的聲音傳入屋中,聲音之大便是懸樑上的灰塵都掉落了一層,若不是兩個兒子拉着他,謝國東早已經衝進去打唐氏了,這麼些年來也不是沒有打過的。
屋裏兩兒媳婦不說話了。
而地上坐着的唐氏卻是身子顫了兩顫,原本還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接着抱着懷裏的少女,目光呆立的哼起了兒歌:“我的娃娃要睡覺,抱一抱,搖一搖,我的娃娃要睡覺,小花被,蓋蓋好,兩隻小手要放好......”
唐氏的聲音傳來,屋裏的兩個兒媳婦臉色大變,外頭的謝國東聽到,一氣之下衝了進來,上前一腳踢在唐氏的身上,怒道:“唱甚麼唱,人都死了,掃把星,晦氣。”
唐氏的身形不穩,倒在了一邊,可臂彎裏卻仍舊抱着孫女不放。
兩兒子也跟着衝進來了,謝二虎生氣的上前責備道:“娘,人死了就埋了,你這唱得多膈應,這是要讓謝家不得安寧麼?”
謝三虎的性子有些隨父親,脾氣有些爆躁,他是打鐵匠,力大如牛,上前拽住唐氏的手想奪人,眼看着懷裏的少女就要被人奪去了,唐氏慌了。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看着已經斷了氣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嚇得謝三虎手一抖,連忙鬆手,他也是連連後退,不小心撞到了二嫂身上,雙雙絆了一腳差一點兒摔倒。
“活......活了?”
……
“這是人乾的事,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咱們玉蘭村窮歸窮,還沒有誰敢在村長眼皮子底下S人的,你們謝家不要名聲,我們玉蘭村還要名聲的。”
謝二虎氣得面色鐵青,真後悔剛纔沒有強行將人送去山裏頭。
謝家二房媳婦李氏瞧見勢頭不對,於是悄悄地上前要關堂房的門,謝寧立即反應過來,她憑着自己身子矮小靈活,二話不說從門縫中跑出堂房,到了院裏,果然看到矮牆外站滿了村民。
玉蘭村裏雜姓最多,多是逃荒過來的外來戶,而姓謝的族人算是玉蘭村的原住民,所以玉蘭村全部由姓謝的掌事當村長,時間久了,這些雜姓村民也就有了怨言,這會兒看到謝國東一家鬧出這麼大動靜,自是要來看笑話的。
謝寧上前將院門打開,面對所有的村民說道:“堂弟謝文全今日將我推進竈臺燒傷了半張臉,叔嬸爲了掩瞞證據,要將我送山上活埋,大傢伙的來評評理,這世上還有公道嗎?他們要S人滅口。”
村民們聽了,個個一臉的震驚,可是這孩子的左臉的確燒傷了,看着更是觸目驚心,她說的話是真的,難怪謝家要關了門在裏頭鬧,原來是要滅口。
不少村民竊竊私語,這謝家五丫頭是他們看着長大的,剛出生時,她母親因爲難產。生下她就撒手塵寰,從小到大都是她那個奶奶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長大。
再說這謝家重男輕女最是出名,當年謝國東帶回來一位美嬌娘唐氏,連生三個兒子,好不歡喜,而後又連生三個女兒,莫名其妙的就早夭了,再生來的孩子都養不活,可想而知這孩子在謝家過得有多艱難。
這會兒村長謝義走了過來,大兒子走得快先來一步,謝義一過來就看到院門口站着的謝寧,尤其是她的左臉,再聽到剛纔那話,暗自心驚,原本謝義想着謝家二房出了兩位讀書郎,將來若真能高中,指不定整個謝氏一族也跟着沾沾福氣,沒想鬧出這麼一件大事來。
謝義決定先上前穩住這個侄女,於是說道:“五丫頭受了委屈,我一定會幫你主持公道的。”
於是強行將謝寧拉進院子。
村長進去了,村民們也相繼從院門處擠了進去,雖說平時村民都怕謝家三兄弟,但今個兒鬧了這麼大件事,看熱鬧的膽子也大了,且看他們怎麼收場。
堂屋裏,唐氏被兩兒子圍着,謝二虎也醒悟過來,勸着母親,“娘,你要爲文生和文全想想,文生已經過了院試,馬上要出成績,這孩子說能考個秀才回來,文全也已經是童生了。”
唐氏卻是呆呆木木的看着兩個兒子,沒有做聲。
謝國安上前就伸手提起唐氏的衣襟,警告道:“當年我將你帶回來就是救了你一命,這些年看在你爲我謝家生了三個兒子的份上,我收留了你,你現在倒是敢無法無天了。”
……
謝國東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指向唐氏,咬牙道:“那個誰,你永遠都別想離開我謝家,生是我謝家人,死是我謝家鬼,你休想和離。”
唐氏聽到這話,難得的她還能站着對上謝國東的眼神,然而她全身都發着抖,雖擋在謝寧身前,她卻仍舊感到她深入骨子裏的懼意與憤怒。
是有多大的怨恨,到了這個年紀拼死都想要和離。
謝寧瞧着謝家這麼多人,打是打不過了,恐怕連闖出謝家院都成問題,她朝左右看了看,看到牆角放着的一把鋒利的砍柴刀,她眼睛一亮,乘着所有人都盯着唐氏去了,她二話不說衝過去撿起了砍柴刀護在了唐氏的面前。
謝寧用刀指着謝國東說道:“今天我和奶奶若是不能走出這謝家,我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她手中的刀子左右晃動,刀鋒反射出的光茫照在人的臉上很是嚇人,謝家人嚇得連連後退,瞧着她燒燬的半張臉血肉模糊的樣子,還有她嘴角留下的血跡,以及她手上的砍柴刀,都相信她是一定敢下狠手的,如今的謝家五丫頭與以前的果然不同了,敢反抗了。
謝國東原本還氣勢凌人的,這一刻也焉了,許是剛纔被撞得摔倒腰痛得厲害,這會兒往謝義身後躲。
謝義也是暗自心驚,這個丫頭敢拿刀指着長輩,看來不是善茬,於是退後了幾步溫聲勸道:“五丫頭,聽話,將刀放下,你奶奶要和離那就和離,咱們好好商量。”
“答應我奶奶和離,現在就寫和離書。”
謝寧說話時很激動,手中的刀感覺能隨時甩出去,謝家人驚心膽顫的,生怕甩自己的身上。
謝義只好回頭小聲向謝國東勸道:“今天這事一但傳開,咱們謝家族人的希望就沒了,你要爲文生和文全着想一下,既然要和離,你就答應算了,這麼大年紀,到時在外頭吃了苦頭,指不定又求着回來呢。”
謝國東盯着唐氏,臉上的橫肉卻是抖動了幾下,再看到孫女那仇恨的眼神與手頭的砍柴刀,他冷哼一聲,“離開我謝國東,且看你怎麼活,不知死活的東西,將來反悔,便是餓死在外頭我也不會再收留你的。”
隨即謝國東氣憤的轉身出去。
於是謝義叫來村裏的老童生當着全村的面寫下和離書,唐氏與謝國東終於和離了,這年唐氏已經五十歲,玉蘭村的村民都不明白她一個五十歲做奶奶的人了,爲何還要與謝國東和離,再忍幾年也就過去了,但看到祖孫兩受傷的模樣,也就默了聲。
待唐氏拿到和離書的那一刻,謝寧感覺自己握刀的手都失去了知覺,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尤其剛纔她真的生了同歸於盡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