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朝北部梁州境內,白水山腳下的河西村。
許多村民聚集在村口,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期間有位老者被孫女攙扶着,一臉焦急地向遠處觀望,但凡有後生從村道上歸來,便趕着問一句:“找到了嗎?”
後生皆搖頭。
“沒有!”
“楊樹林子裏也找過了!”
“周圍的十里八村問了個遍,都說沒見過咱們村的貢貓!”
“完咧!完咧!”老者徹底絕望了,連腰背都佝僂了下去,拍着大腿嗟嘆,“咱們河西村就這一隻貢貓!還指着它抵一百擔租糧和兩個月的徭役吶!如今就這麼走丟了......”
聽郝里正提及租糧和徭役,村民們皆交頭接耳起來:“咱們大齊國賦稅徭役本就苛重,好不容易盼到官府出了進貢品相姣好的狸貓,可抵租糧徭役的公告,偏偏......咱們村的貢貓又丟了!”
大齊舉國上下視貓爲尊崇祥瑞之物,從朝堂世家到平民百姓皆以養貓爲榮,品相出衆的貢貓兒更是千金難求。
白水山一帶雖然盛產狸貓,但官府對貢貓的要求極高,需得品種純良、品相姣好且性情溫順,故而一隻合格的貢貓很是難得。
白水山一帶的村民爲尋找貢貓要進入深山老林,一尋便是許多時日,捱餓受傷、被野獸襲擊都是常有之事,更有甚者連命都丟了。
村民中一個麻桿身材尖下頜的中年婦人先開口,尖着嗓子大聲道:
“里正爺!這貢貓可是在你孫女英子手裏走丟的!倘若因爲你孫女的過失,讓全村人多交租糧、多服徭役,我們可不幹!”
她這話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村民的紛紛附和。
……
“有里正爺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白千禾展顏笑了笑,問道,“玉花是何時從哪裏走丟的?”
一旁的英子帶着哭腔答道:“玉花一直住在我家西廂房裏,昨日傍晚我去給它送喫食,就發現她不見了!”
“英子妹妹莫急,咱們去你家看一看。”
千禾說罷,便跟着英子和郝里正走了。有好事的村民想看看這個“死而復生”的白家二丫頭,究竟有何本事找到貢貓,於是也跟着去了。
到了郝里正家,千禾跟着英子進了院裏的一間偏房,見屋內擺着低矮炕桌,上面擺着貢貓未喫的晚餐:一碗紅燒鯉魚和一碟子饅頭。屋內還有一張用棉絮鋪成的小牀,牀上鋪着藍花布的小小棉被。
千禾心中不禁暗忖:一隻貢貓過得還真是不錯,至少比前女主享福多了!
她又蹲在地上看了看,見炕桌下面有些細碎渣子,用指頭捻起來聞了聞,有股子甜香味兒。
她四下打量一番,心中已有了計較,於是徑直走到英子跟前,柔聲道:“英子妹妹先莫傷心,我問你幾個問題:這貢貓一直是你在照料?”
英子睹物思貓正難過,抹着眼淚答:“嗯,自從玉花被我爹從山裏抱回來,就是我看着,平日裏乖順得很,昨日也不知怎麼了......”
“玉花是隻母貓?她幾歲了,生得甚麼模樣?”
“是隻狸花小母貓,八個月年紀。”英子道,“生得可漂亮了,左眼上方有一塊兒黑黃色的蝴蝶花紋。”
千禾暗忖:這種貓兒名喚“吼彩霞”,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好品相,難怪能成爲貢貓。“你平日裏都喂她喫些甚麼?”
提起玉花的生活,英子如數家珍:“我待她可好啦,甚麼好喫的好玩兒的都先供着她,每日裏雞鴨魚肉不斷,連我爹從集市上給我買的桂花糕,都大半兒給了玉花喫!”
那就沒錯了。千禾帶着英子進屋,指着炕桌底下的碎屑問:“這是不是你的桂花糕?”
見英子點頭,千禾笑嘆道:“只怕你的糕沒能進玉花的肚子,反倒便宜了家裏的老鼠!”
……
千禾含笑衝她點了點頭,又向英子叮囑道:“英子妹妹,貓兒天生是肉食動物,需要從生魚生肉中獲取大量養分;但它們的腸胃又十分嬌弱,消化不了米麪做的食物,喫多了就容易生病。
我方纔見玉花的糞便,已然有消化不良的跡象,故而熟肉、饅頭、桂花糕之類的東西,日後可千萬莫要再餵給它吃了!”
英子此時已對千禾深信不疑,忙不迭點頭,又問道:“那我該喂她些甚麼?”
“魚肚魚雜、嫩雞肉,偶爾再放她出去抓抓老鼠,玉花就會很開心了。”
玉花“喵嗚”一聲,將頭在千禾手心蹭了蹭,深表贊同。
郝里正見狀大喜,眼珠一轉,當即大聲道:“大家夥兒看見沒有,白家二丫頭可是貓大夫,是能給貢貓診病的!這樣難得的人才,豈能嫁到鄰村,去給人家當續絃吶!”
衆村民剛親眼見識了白家二丫頭的神奇,便紛紛附和。
郝里正便趁機對白滿倉夫婦教訓道:“你家二丫頭可是有大本事的人,今後咱們村兒每年貢貓抵租,可都靠她了!你們兩口子可要明白些,趕緊去找孫屠戶把婚給退了!”
白滿倉夫婦面面相覷,不明白自家那柔柔弱弱、少言寡語的二丫頭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有大本事的人”。
但此事有郝里正替她撐腰,衆村民也你一眼我一語地勸說,他二人無法,也只好捏鼻子認虧,勉強答應去退了這門親事。
村民們紛紛散去,千禾無別處可去,只能跟着兄嫂回家。進了前女主的房間,千禾儼然以爲進了雜貨間:門後豎着鋤頭、耙犁等農具;牆角堆滿了喂牲畜的草料,屋子中間還杵着一架石磨。四下裏滿滿當當、亂七八糟,除去牆角一張硬邦邦的土炕,和炕上一牀薄薄的破棉被,絲毫看不出這是住人的地方。
因許久不通風,屋內瀰漫着一股酸餿的味道。千禾忍無可忍,只好打開門跑到院裏去透氣。
從前女主的留下的記憶片段中,千禾已知曉這姑娘身世坎坷:年幼時便痛失雙親,只能跟着不成器的哥哥白滿倉過活。
後來白滿倉娶了個性格強勢、脾氣暴烈的媳婦兒,徹底淪爲耙耳朵、妻管嚴。沒有哥哥撐腰,前女主自然備受欺凌:每日天不亮就要上山砍柴,寒冬臘月天也得去河邊洗衣。
更罔提家裏做飯打掃、縫補漿洗,所有的家務都是她一個人做,即便如此還要時常忍受嫂嫂的謾罵甚至毒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