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無星無月。
草溝村裏絕大多數人家都已入睡,漆黑一片,唯有村東頭一處低矮土坯院牆裏還亮着。
微弱油燈光芒下,泛黃書頁被風吹動翻亂,露出陳舊而整齊的藍色書皮,上書《春秋左傳注》五個大字,屋子主人儼然是個讀書郎。
然而,屋內此刻卻隱約傳來些許低吟,跟這聖賢書不大相偕。
李絮還沒睜眼就聽到了這曖昧聲響,同時察覺身側有個滾燙熱源!
渾濁的喘息撲在耳畔頸側,燻得她整個人面紅耳赤,直接彈起。
她雙手捂胸,瞪大眼睛,打量這間狹小簡陋、又絕不屬於她記憶中時代的古樸小屋,很快嚇出一身冷汗。
出事前的劇痛再次襲來,伴隨着的還有其他不屬於她的破碎畫面,紛繁冗雜,悉數塞入腦海,攪得她太陽穴一抽抽的疼。
雖然一時間來不及仔細看這些記憶,但她知道,自己似乎穿成了個叫李絮孃的小村姑!
讀取完原主今晚的記憶,窗縫正好漏進來一陣風,李絮立馬打個寒顫。
她臉色煞白,緩緩轉頭,看向躺在身側的少年。
這少年生得風神疏朗、秀逸脫俗,即便雙目緊閉,臉上帶着不正常的酡紅,還在無意識地拉扯衣襟,做出略顯失禮的舉動,落在李絮眼中卻無半點厭煩之意,滿腦子只冒出“美人春睡圖”五個大字。
這位美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原主李絮孃的舅家表哥魏渠!
此刻,她和美人表哥躺在一張牀上,後者還一副中了不可描述藥物的模樣!
李絮背後寒毛直豎,果斷跳下牀。
……
書中魏渠人設有點複雜,少年時期就頗有心計,中後期當了官後磨礪得愈發心狠手辣,主要轉折點大約是父親魏廣仁之死。
大致劇情是,李絮娘靠爬牀上位嫁進門,瞞住所有人下藥一事,所有人只當是魏渠少年心性、一時糊塗“欺負”了她,對她很是愧疚。而後她診出喜脈,魏廣仁愈發縱容,她在魏家作威作福了很長一段時間。
魏渠隱約知道自己被設計了,但找不出證據,且生米煮成熟飯,只能捏着鼻子認下這樁親事,但成親後沒幾日,他就離家去府學唸書,直到李絮娘生下兒子,才被魏廣仁勸回家看了眼。
因魏渠在府學嶄露頭角,很受先生們的看重,就連府城的知府等大人物也流露出想結親的意思。李絮娘沒正經孃家撐腰,得知此事,怕被休,不敢再天天鬧幺蛾子,行事略有收斂。
魏渠敲打完不省心媳婦,跟兒子親熱了幾日,又踏上求學之路。
不料,李絮娘沒消停多久又故態復萌,嫌這嫌那,千方百計躲懶不幹活,又以產後虛弱爲由要求各種進補。
然而,魏家窮嗖嗖,沒有餘錢買肉給她喫。就在這年的一個冬日,心疼外甥女的魏廣仁爲了給她補身子,去鑿冰釣魚,不幸墜河溺亡,差點屍骨無存。
魏廣仁之死是意外,卻究其根本跟李絮孃的懶和饞脫不了干係。從此之後,魏渠對她只剩下濃重的厭惡、痛恨,再無半點兄妹或夫妻之情,兩人比相敬如冰還不如。
原主後來之所以敢蹦躂,除了她貪慕虛榮、目光短淺的原因,其實也有魏渠的故意放縱,讓她犯下大錯,自己纔好休她出門。畢竟,原主給他生了兒子,還給魏廣仁守過三年孝,隨隨便便下堂會引來御史臺彈劾。
李絮隱約覺得,此刻魏渠的眼神冷得就像書裏他爹去世那天河面的冰塊。
“當然不是,我只是在跟表哥講道理。”
她露出個標準的客套笑容:“我知道,之前我的所作所爲讓表哥有些困擾,不然表哥也不至於懷疑我至此。”幽幽一嘆,又道:“不過,還請表哥放心,我對錶哥只有兄妹之情,絕無男女之愛。從今往後,我定會老實做人,不拖家裏後腿......”
魏渠冷笑。
兄妹之情?拿他當傻子哄呢?
今晚要不是他及時清醒,被她生米煮成熟飯,恐怕明天他就真得娶她了。如今她沒能得逞,才用這說辭下臺罷了。
……
小傢伙說話慢吞吞、軟糯糯的,但這篤定的質疑語氣,此刻聽起來竟有點當衆凌遲的意味。
李絮再次替原主害臊。
作爲一個無父無母的農女,整天想着攀高枝也就算了,連做飯這種最基礎的技能都不會,煮飯必糊,做出來的菜色也多半是黑暗料理,平時偶爾心情好纔會幫忙擇菜淘米,洗碗的活還整天推給魏葵等人,就爲了保養那雙小手。
唉,真挺丟人的。
她雖然沒怎麼在農村生活過,但做飯這件事難不倒她,無非就是要跟大竈臺和柴火稍微磨合下罷了。
不過,輸人不輸陣,李絮面不改色道:“學學就會了,做飯又不難。”
小兒子不給面子,魏廣仁忙替外甥女遮掩:“咳,你表姐說得對,學學多半就會了。要是一時半會不行,昨晚還剩了幾個餅子,你們喫點墊墊肚子。你們倆胃口小,你表哥怕也喫不下多少......”
李絮連連點頭,又忙催他出門。
魏廣仁提着心離開,清瘦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遠處的晨曦中。
李絮駐足原地默然片刻,才轉進竈間。
原主這個大舅真是極好的人,也有些才華,若不是年輕時出事瘸了腿,也不至於只是個老秀才,窩在小村子裏清苦度日。即便條件艱難,卻毅然收養原主這個外甥女,且極爲疼愛。
可原主半點不顧及他,用那樣堪稱齷齪的手段嫁進來,最後還因爲貪圖享受害了魏廣仁性命,簡直叫人寒心!
李絮頂着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開始生火,因爲不熟練,打了好幾次都沒點着火,反倒弄得濃煙滾滾。
魏鯉跟着她進來,看她被煙嗆着的狼狽模樣,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直接跑去找昨天他娘烙的餅。雖然是冷的,但他親孃的手藝好,放了一夜也不太硬,喫起來肯定比表姐的“傑作”好。
六歲大的男童生得靈秀可愛,眉眼跟魏渠、魏廣仁有些像,只是身上穿着灰撲撲的舊棉襖,顯得有些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