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非常寒冷,連連下了半個月的鵝毛大雪,今日終於停了。
村口的榕樹下,薄薄的一層陽光從堆滿積雪的枝椏縫隙裏灑落在雪地上,留下一地斑駁的影子。
不遠處一個黑影深一腳淺一腳的踩着厚重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往村口這個方向走來。
姚大妞終於在村口的榕樹下找到了姚四妹,天太冷了,就算是脖子上圍了厚厚的圍脖,她依舊感覺寒風順着她的呼吸,進入她的身體,凍結了身體裏的血液。
“四妹!”姚大妞搓着手,凍得僵直的舌頭說話都含糊起來,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冒出白色的氣體
姚四妹坐在榕樹下的雪地上,破舊的棉襖早已被雪水染溼,枯黃的頭上落了不少枝椏上掉的積雪,神色直愣愣,看上去有些呆呆傻傻。
“你怎麼坐在雪地上?衣服都溼了還怎麼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只有這一件襖子,家裏也沒的棉襖再讓你換了!”姚大妞又氣又急,伸出紅腫的雙手要將姚四妹給拉起來。
“四妹?你怎麼了?別嚇我啊!你動動啊!”姚大妞見四妹一點動靜都沒有,以爲她是凍僵了,嚇的她並不停的用嘴在四妹冰冷紅腫的手上哈着熱氣。
姚四妹空洞木愣的眼珠子動了動,將目光落到了姚大妞的身上,蠟黃的小臉偏了偏,十分認真的看着眼前的這個人。
姚大妞,她的大姐姐,也是前世家裏最照顧她的人,只可惜......
好像好人都不長命呢......
“趕緊上來,我揹你回去,奶要是知道你又不聽話,準得揍你!”姚大妞見四妹有了反應,趕緊將她拉了起來,自已又蹲下去讓她趴到背上。
姚四妹聽話的趴了過去,小臉貼在打滿了補丁的襖子上,感受着刺骨的冷意從她的臉上身上一直蔓延到心底。但是,她卻不知冷似的,面色異常的平靜,目光落在四周被積雪覆蓋的房子上。
院牆籬笆子最矮的是姚狗蛋家,院門口有樹的是姚麻花家,家裏有狗叫的是姚小林家......
這村子裏的人都姓姚,所以叫姚家村。
……
姚大妞深深的嵌進了雪地裏,整個人似乎都埋了進去。
“四妹!”姚大妞趴了一瞬,渾身都發軟,精疲力竭的感覺太重,如果不是因爲四妹也摔了,她都沒有毅力再爬起來。
姚四妹自已爬了起來,這麼厚的雪,就是摔了下去,也不痛。
“你沒事吧?痛不痛?冷不冷?”姚大妞艱難的走了兩步到姚四妹身邊,飛快的替她把身上的雪掃落乾淨。
姚四妹搖搖頭,黑幽幽的眼睛看着姚大妞臉上沾的雪還沒擦乾淨,突然伸手將她臉上的雪都擦乾淨,露出粗糙發紅的臉。
姐妹兩個將身上的雪都弄清爽之後,姚大妞也緩了過來,又蹲了下來,讓姚四妹上去。
姚四妹搖頭,拉起姚大妞的手,緊緊的不鬆手。
姚大妞愣了一下,心裏有些暖暖的,這一點暖意從心底蔓延開,她覺得身體也不怎麼冷了。
四妹也會心疼她這個大姐了!
兩人輕手輕腳的回到家,姚大妞脫下姚四妹溼的衣服,這才發現四妹衣服都已經溼透了,連裏面的衣服都溼的跟浸了水似的。
“你在村口待了多久?怎麼都不知道冷啊?”姚大妞又是心疼,又是生氣,更多的是害怕,瘦成皮包骨的四妹凍的全身都發青了。
這弄不好就得傷寒生病,家裏這個情況,就算生病也是沒錢看病的。
姚四妹咧嘴看着姚大妞笑,露出了兩排牙,上下都缺了一顆。
姚大妞看她那個滑稽樣,又氣又笑,眼角一顆眼淚掉了出來,“趕緊到被窩子裏面暖和暖和,我去給你弄點薑湯!”
這時候,姚二妹搓着手哈着氣,掀開厚重的布簾,破舊的布簾上,打的補丁數不清,已經都看不出它原本的顏色。
……
四妹溼了這麼多衣服,又可能會生病,瞞是瞞不住的,只能希望二妹和三妹在奶面前少說幾句不好的話。
雖然只有一個窩窩頭,但對姚二妹和姚三妹來說,還是相當的誘人。
姚三妹和姚二妹搶過窩窩頭,嫉恨的看了一眼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姚四妹,大姐就是偏心!真是討厭!
“我們可以幫你去烘,但是奶奶要問話,我可不會撒謊!”姚三妹將窩窩頭藏到了懷裏,瞪着四妹說道。
兩人不給姚大妞說話的機會,扭頭就走。
姚大妞吐出一口氣,無奈的想着待會出去多撿些柴火回來,再替四妹去求情。
“別怕,有大姐在。”姚大妞摸了摸姚四妹的頭,輕聲道:“等衣服幹了你再起牀,我這還有中午剩下的一個窩窩頭,你放被窩裏暖一會,等會兒就可以吃了。”
姚大妞看了看門口,認真仔細聽了外面沒人,纔將懷裏的窩窩頭拿了出來,飛快的塞進了被窩。
姚四妹看着姚大妞,漆黑的雙眼裏似乎跳躍着兩簇火苗。
“我去給你熬點薑湯。”姚大妞看着四妹依賴的看着她,心中微軟,家裏三個妹妹,卻是這個最小的妹妹讓她最心疼。
四妹從小就是她帶大的,娘不在,四妹沒有奶水喝,是喝米湯長大的,家裏也沒甚麼好喫的能給她補充營養,因此四妹明明都七歲了,看上去卻瘦小的跟五歲孩童一樣。
姚四妹目送着姚大妞離開,目光落在晃動的布簾上,久久不動。
前世,她是家中幹活最多的一個女兒,也是家裏唯一一個不曾喝過親孃一口奶水的女兒。
以前她不知道,以爲那個女人也是被逼無奈,誰讓她一出生,那個女人連月子都沒坐,就到大戶人家做奶孃去了呢!
她以爲那個女人是爲了多賺銀子,因爲她生了四個孩子,四個卻都是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