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半夢半醒、沒睡安穩的聞芮就被一陣熟悉的罵聲給吵醒了。
聞芮看了眼睡在裏側的孃親蘇氏,她還打着輕呼睡得香甜。
她們母女昨下午去縣城裏賣豆腐了,走路回來已經是傍晚,喫完飯沒個歇息時間,跟着就要煮豬食掃豬圈,砍柴洗衣,一直忙活到下半夜才躺下,蘇氏這還沒睡幾個時辰呢!
聞芮心疼蘇氏,於是她忍,對外面的叫罵聲充耳不聞。
“都啥時辰了還不起來幹活,生個丫頭賠錢還好喫懶作,淨浪費家裏糧食,養頭豬年末還能拉去S了賣十幾兩銀子呢,養個丫頭甚麼用?當初剛生下就該扔河裏淹死。”
眼看蘇氏翻了個身,就要被吵醒,外面老婦吊着嗓子的罵聲也越來越刺耳,聞芮氣得掀被而起,抄起門後的木棍就氣勢洶洶的衝出屋去。
聞老太婆站在聞芮母女的屋前叉着腰正罵得唾沫橫飛,冷不丁被她這架勢給唬了一跳,後退幾步,“咋?你還敢對你奶奶動棍子?”
聞芮朝她呲牙一笑,拎起木棍“砰砰砰”敲響了大房堂姐聞芙的屋門,劇烈的響聲瞬間傳遍了整個聞家。
她一面使勁砸着門,一面伶牙俐齒的大聲喊道:“芙堂姐快起來幹活了,奶奶罵你是小姐心氣村姑命,光喫不幹活,還不能賣錢,連豬都不如,你再不起來幹活她就要淹死你了。”
門突然被打開,聞芮一棒槌落下,差點兒讓聞芙毀容,聞芙氣得臉脖子都紅了,“聞芮你大清早發甚麼瘋!天剛亮做甚麼活,你有病吧!”
聞芮無辜眨眼,麻溜兒的將鍋甩給聞老太婆,“芙堂姐,是奶奶剛在罵你賠錢丫頭,你半天沒醒動,我這纔來好心叫你。”
這下不止聞芙,連聞老太婆都被聞芮氣了個仰倒。
聞芙是聞家四個孫女中,聞老太婆最疼愛的大孫女;而聞芮是聞老太婆最嫌棄討厭的三孫女。
聞芙的爹是秀才,長兄是秀才,連娘也是隔壁村秀才的女兒,可謂是聞家、甚至整個聞家村裏的金鳳凰了;而聞芮,沒有爹,只有個軟柿子娘。
“死丫頭,別扯上你芙堂姐。”聞老太婆氣得嘴皮子都哆嗦了,她明明就是罵的她,“日頭都要升起來了,你和你娘纔起來,家裏一堆活還不抓緊去做,難不成還等着老婆子我來伺候你們?就知道張口要喫的,不知道手腳勤快點。”
……
聞家人雖然多,能幹活的卻沒幾個。
家裏的事由姜氏和蘇氏包了,聞苓和聞芮幫忙打下手,時不時蘇氏和聞芮還要做豆腐去縣城裏賣點現錢,一去就是大半天,姜氏她們要做的活就更多了;地裏的農活則是聞老頭和聞二伯、聞苓的龍鳳胎弟弟聞羌三個人在做。
至於大房兩口子及其兩兒一女?
他們的世界裏只有歲月靜好,風花雪月。
聞芮撒了一把雞飼料在地上,突然回頭,對上聞苓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苓堂姐你都看了我一路了,有甚麼話直接說吧。”
聞苓驚慌失措的低下頭,“沒事......不,有事......芮芮,就是,江員外那事。奶奶她還沒死心,想把你許給江員外做小妾嗎?”
這事是半個月前提起的,說是納妾給五十兩聘禮,實際就是一樁生意買賣。
當時除了聞老太和大伯一家子覺得好,其他人都不同意。蘇氏當然是一口否決,素來軟柿子的她在這件事上難得硬氣了一回;姜氏則是脣亡齒寒,硬拽着聞二伯站在了蘇氏這邊。
被拒後聞老太便也沒再提,除了對蘇氏和聞芮愈發刻薄外,大家都以爲這事兒已經過去,沒想到今天聞芮又提了起來。
聞芮愣了一下,見聞苓一臉害怕的模樣,立馬就明白了她的惶恐。
聞芮知道,聞苓是害怕聞老太若是真被那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迷了眼,非要賣孫女換錢,她們該怎麼辦。
聞家四個丫頭,聞芙是肯定不會被賣的,二房的小堂妹聞芝才七歲,人選只會在十五歲的聞苓和十三歲的聞芮之中。
聞芮更清楚,聞老太在最開始會棄年齡恰好的聞苓,而選擇年齡並不合適的自己,便是因爲聞苓有爹有娘,而且姜氏還不好招惹;三房只剩孤兒寡母,聞老太以爲她們好拿捏,卻沒想到受氣包蘇氏這一回竟是拼了命的反抗,讓她的錢袋子落了空。
聞芮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想起心直口快,聞家唯一敢正面和聞老太作對的二嬸孃,朝聞苓招招手,“苓堂姐你過來。你知道爲啥奶奶非要那麼多銀子不?”
聞苓屏住呼吸,眼睛瞪的圓圓的:“爲啥?”
……
聞老太老臉一沉,拿出聞家當家做主人的氣勢震懾姜氏:“錢還能再賺,你做嬸嬸的就忍心看着侄子娶不上媳婦?老二,這銀子,你們必須拿!”
最後一句話,聞老太說得斬釘截鐵,氣勢非常。
可惜沒用。
聞老太強硬,姜氏比她更強硬,衝着聞大伯一家喊道:“你們敢逼老二要銀子,成親那天我就敢一頭撞死在新房門口。”
聞老太氣得呼吸都快喘不上了,隱形人聞老頭這才蹲在一邊敲着煙桿一邊語調幹乾的說道:“老二家的,別動不動就死啊死的,這不正在商量。”
蘇氏聽了這一簍子話,怔在原地,半晌才緩過來,她聲音顫抖的問道:“娘,前兒您想賣了芮芮,就是想拿那五十兩銀子給學深當彩禮錢?”她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娘,芮芮也是您的親孫女,是相公唯一的女兒啊!您怎麼能這麼狠心,就不怕日後被人戳脊梁骨嗎!”
本就對聞老太不利的情形經蘇氏這麼一哭,愈發顯得她刻薄,聞老太氣憤的瞪着她們,恨不得把這兩個克門星母女都給賣了。
她一巴掌拍向桌子,上面的盤碗都抖了一抖,“閉嘴!你生個丫頭還有臉提老三,老三都因爲你絕了後!”
眼見着話題就快被帶偏了,聞大伯清清嗓子咳嗽了一聲,聞老太警醒的回過神。
作爲晚輩只能觀戰不能插嘴的聞芮鄙夷的看了聞大伯一眼,遇事就裝鵪鶉蛋,全讓老孃頂上去,心裏算計還忒多。
這次二房、三房的態度實在太堅定了,畢竟十八兩真不是個小數目。
聞家大嬸孃秦氏不着痕跡的蹙了蹙眉,心裏暗忖:這次聞老太的面子也不頂用,看來二房、三房是打定主意不願出銀子了,必須得另想法子纔行。
秦氏想了想,面上掛着笑容站出來,纖細溫婉的氣質和姜氏、蘇氏兩個村婦相比,立刻高低見下,“我也知道二伯和三弟妹你們都不容易,若非學深的親事着實重要,我也沒臉開這個口。”
聞二伯是個老實憨厚的男人,瞅了眼自己橫眉豎眼的媳婦姜氏,悶聲道:“不是不願意給,咱家啥情況大嫂你也知道,我們哪有那麼多銀子,這是真的拿不出來。”
“按理說,侄子成親,的確不該讓叔叔嬸嬸湊錢。我們也不白拿銀子,就當我們借你們的,日後定會還你們。二弟、三弟妹,你們看這樣行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