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診斷書的那天,是個普通的週三。
周然獨自去的省人民醫院。何薇要陪,她婉拒了。從小到大,她早已習慣一個人應付所有事。排隊、抽血、做CT,冰涼的針頭扎進血管,機器冷硬的牀板貼着後背,寒氣一點點滲進骨頭裏。她躺在上面,盯着頭頂慘白刺眼的燈管默默數數,數到一百零七,機器沉悶的嗡鳴聲準時停了。
張醫生將胸片貼在觀片燈上,白光一亮,鎖骨下方、右側第三肋骨的位置,一團灰濛濛的陰影赫然盤踞,清晰又刺眼。
“惡性骨肉瘤,建議立刻住院治療。發展很快,不能拖。”
診室很靜。周然沒有慌亂,只抬眼問了最現實的問題:“治療要多少錢?”
“前期手術加首輪化療,五萬。後續全部療程,大概二十萬。”
她沉默兩秒,輕聲問:“不治呢?”
張醫生沉默良久,語氣沉重:“半年到一年。”
周然輕輕點頭,眼底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靜。她把診斷書細細摺好,四折,再對摺,將那團冰冷的真相牢牢壓在紙頁裏,塞進衣服內側貼身的口袋,藏得嚴嚴實實,像藏起一場無人知曉的死亡。走到診室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這裏可以辦器官捐獻登記嗎?”
張醫生愣了一下:“一樓左手邊。”
她應聲離開,背影單薄,融進醫院人潮裏。
出了醫院,深秋的風帶着刺骨涼意刮過臉頰,捲起路邊的枯葉。她沒有打車,沿着柏油馬路緩步走,最後坐在冷清的公交站臺長椅上。來往行人步履匆匆,沒人多看她一眼。手機彈出媽媽的微信,字句輕快:今天回來嗎?你弟新鼓到了,快十萬了,音色特別好聽。
她回了兩個字:回來。
天色擦黑時,她走到小區樓下。五樓的窗戶亮着暖黃的燈,那是她的家,卻從來沒有真正屬於她的位置。
……
十一月中旬的傍晚,她再次走到自家小區樓下。五樓燈火通明,暖意融融,隔着遠遠的距離,都能想象屋內的熱鬧溫馨。她攥着兜裏冰涼的家門鑰匙,金屬棱角抵着滾燙的掌心。
她站了半個多小時,晚風刺骨,膝蓋劇痛發麻,雙腿微微發顫,終究沒有抬步上前。她指尖微動點開家庭羣,最新一條消息,是媽媽二十分鐘前剛發的周煜彩排視頻,配文刺眼:我兒子真棒。字字皆是偏愛,毫無她的位置。
她靜靜看了很久,把鑰匙塞回口袋,轉身離開。
巷口處,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扇亮燈的窗戶。兩秒後,果斷轉身拐彎,樓體陰影落下,徹底隔絕了那片不屬於她的燈火。
此後,她再也沒有回去。
十一月底,何薇終於察覺不對勁。
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對話框永遠停留在已讀不回,電話一遍遍撥打,始終無人接聽。偶然在校門口撞見周然,她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眉眼寡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何薇差點完全認不出來。心底強烈的不安翻湧上來,她匆匆回到宿舍,下意識拉開了周然空置許久的櫃子。
一件外套滑落,一瓶布洛芬從口袋裏滾出來。
瓶身貼着三個月前的便利店價籤。
何薇的心跳驟然沉下去。她翻開周然留在抽屜最底層的紙箱,在一本英語課本里,摸到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是省人民醫院的診斷書。
骨肉瘤,惡性。日期清清楚楚,是四個月前。
她手抖得厲害,立刻撥通了周然家裏的電話。
接通的瞬間,何薇儘量穩住語氣:“阿姨,我是周然的室友何薇。”
媽媽的聲音輕鬆平常:“小何啊,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