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拿到診斷書的那天,是個普通的週三。
周然獨自去的省人民醫院。何薇要陪,她婉拒了。從小到大,她早已習慣一個人應付所有事。排隊、抽血、做CT,冰涼的針頭扎進血管,機器冷硬的牀板貼着後背,寒氣一點點滲進骨頭裏。她躺在上面,盯着頭頂慘白刺眼的燈管默默數數,數到一百零七,機器沉悶的嗡鳴聲準時停了。
張醫生將胸片貼在觀片燈上,白光一亮,鎖骨下方、右側第三肋骨的位置,一團灰濛濛的陰影赫然盤踞,清晰又刺眼。
“惡性骨肉瘤,建議立刻住院治療。發展很快,不能拖。”
診室很靜。周然沒有慌亂,只抬眼問了最現實的問題:“治療要多少錢?”
“前期手術加首輪化療,五萬。後續全部療程,大概二十萬。”
她沉默兩秒,輕聲問:“不治呢?”
張醫生沉默良久,語氣沉重:“半年到一年。”
周然輕輕點頭,眼底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靜。她把診斷書細細摺好,四折,再對摺,將那團冰冷的真相牢牢壓在紙頁裏,塞進衣服內側貼身的口袋,藏得嚴嚴實實,像藏起一場無人知曉的死亡。走到診室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這裏可以辦器官捐獻登記嗎?”
張醫生愣了一下:“一樓左手邊。”
她應聲離開,背影單薄,融進醫院人潮裏。
出了醫院,深秋的風帶着刺骨涼意刮過臉頰,捲起路邊的枯葉。她沒有打車,沿着柏油馬路緩步走,最後坐在冷清的公交站臺長椅上。來往行人步履匆匆,沒人多看她一眼。手機彈出媽媽的微信,字句輕快:今天回來嗎?你弟新鼓到了,快十萬了,音色特別好聽。
她回了兩個字:回來。
天色擦黑時,她走到小區樓下。五樓的窗戶亮着暖黃的燈,那是她的家,卻從來沒有真正屬於她的位置。
推門而入的瞬間,暖融融的喧囂撲面而來。周煜坐在嶄新的架子鼓前,鼓槌起落,沉悶的鼓點一下下砸在空氣裏。媽媽舉着手機湊近錄像,眉眼彎彎,笑意藏都藏不住。爸爸歪在沙發上閉目聽音,姿態鬆弛愜意。一家三口的圓滿熱鬧,鮮活、溫暖,卻格外刺眼。
周然站在玄關,鞋尖抵着門檻,沒有換鞋,靜靜看了十幾秒。客廳裏無人回頭,無人察覺她滿身疲憊的歸來,更無人看見她眼底淺淺落下去的光。
媽媽餘光瞥見她,視線依舊黏在手機屏幕上,語氣隨意敷衍:“回來啦?桌上有剩飯,自己熱着喫。”
“好。”
她換鞋走進廚房,屋內餘溫寥寥。電飯煲裏只剩半鍋微涼的剩飯,菜罩下的青菜清淡寡味,排骨早已被挑得只剩下兩根沒啥肉的脊骨。她默默地盛了一碗飯,站在冰冷的竈臺前,安靜、快速地喫完了這頓無人過問的晚飯。
洗碗、回房、關門。一聲輕響,門外的熱鬧盡數隔絕。
她從牀底拖出奶奶留下的鐵盒子,盒面牡丹花紋早已褪色斑駁,摸上去粗糙冰涼。她低頭,指尖一張一張撫過紙幣,數了一遍又一遍,一萬二千三百六十七塊五毛,是她六年省喫儉用、課餘兼職,一點點攢下的全部底氣。
不夠,遠遠不夠。
她把錢原樣收好、鎖牢,用自己那個磨邊的舊書包,隨意裝了幾件單薄的換洗衣物、充電器、身份證,最後小心翼翼放進一張海邊日出的照片。那是她爲數不多,願意好好珍藏的、屬於自己的微光。
屋外鼓聲停歇,媽媽的聲音響起,滿是欣喜:“這段打得好,發朋友圈。”
周然起身推門出去。
媽媽頭也沒抬:“出去啊?”
“嗯,學校有事。”
“下週你弟彙報演出,週六下午兩點,別忘了回來錄像。”是理所當然的吩咐,無半分關心。
“好。”
防盜門輕輕合上,咔噠一聲,徹底隔斷了家裏最後一絲暖意。聲控燈隨着腳步逐層亮起、逐層熄滅,光影在臺階上明明滅滅。她扶着冰涼的鐵藝扶手慢慢下樓,膝蓋深處傳來隱隱的鈍痛,細碎、頑固,提醒着身體裏不斷惡化的病竈。一樓燈光徹底暗下,濃稠的黑暗瞬間籠罩周身。
她駐足,抬頭靜靜望了一眼五樓亮着的窗。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漫出來。三秒後,她收回目光,轉身融進沉沉夜色,再無留戀。
她在城東城中村租了一間十二平米的小屋,月租五百。巷子潮溼逼仄,屋內終年不透風,窗戶死死正對隔壁樓的灰色高牆,堵死了所有天光,白日裏進屋也必須開燈,空氣裏常年飄着一股潮溼陳舊的味道。
房東看她孤身一人、眉眼青澀,看着太過單薄年輕,輕聲叮囑她在外不易,有事一定要跟家裏溝通。周然只淡淡搖頭回應:“不用,我沒家人。”
屋內只有一張窄牀、一張小桌、一把塑料凳,空蕩冷清,一如她的生活。放下書包,她給張醫生髮了短信:我不治了,捐獻登記怎麼辦理。
對方回覆:想清楚了?不可逆。
她回:想清楚了。
第二天,她獨自辦完所有捐獻手續。工作人員林姐逐條唸完條款,在指定捐贈環節停下:“庫裏有個匹配的患者,省兒童醫院的小男孩,十三歲,腎衰竭,等了兩年S源,你要指定捐贈給他嗎?”
“他叫甚麼?”
“林小樹。”
“就他。”
落筆平靜,心底無半分波瀾。自己的人生已然走到絕境,能換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新生,也算這短暫荒蕪的一生,最後落下一點微弱的價值。
走出醫院,正午的陽光刺眼奪目,直直落在頭頂、肩上,曬得人發暈,卻半點暖不透她從骨縫裏透出來的冰涼。
往後的日子,安靜得荒蕪。她照常上課,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牆,認真聽課、記筆記,下課獨自去食堂,沉默寡言,像個透明人。她不再回宿舍,何薇數次追問,她只說租房清淨,何薇便不再多問。
她再也沒有回過家。媽媽偶爾問詢歸期,她只回一個“忙”字。次數多了,家裏的消息便徹底斷了。
病痛日漸加重,骨骼深處的鈍痛日夜不休,從隱隱作痛變成持續性的沉墜痛感。她開始常備布洛芬,藥量從一天兩粒,慢慢加到四粒、六粒。白色藥瓶一個個在牀頭櫃整齊排開,乾乾淨淨,冷冷清清,成了她朝夕相伴、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疼得渾身蜷縮、動彈不得、連呼吸都牽扯着疼時,她就彈那臺五十塊從廢品站淘來的電子琴。大半琴鍵已經失靈失聲,音色沙啞破碎,帶着粗糙的雜音。她反覆彈《致愛麗絲》,只用僅存能響的一小段音區,一遍又一遍,熬過一個個劇痛難眠、無人問津的夜晚。
某個深夜,疼痛纏得她無法入睡,意識恍惚間,她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她熬了整整一個學期,拼盡全力考了年級第一,攥着嶄新的成績單,一路小跑飛奔回家,滿心雀躍,只想換媽媽一句誇獎、一點溫柔。可媽媽全程低頭打着電話,句句都是弟弟新買的三千多鑔片,語氣溫柔耐心,從頭到尾,目光都沒落在她和那張成績單上一秒。
她當時默默疊好成績單,悄悄收好。多年後回想,依舊心口發悶。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先敲下一句:他們不是不愛我,只是沒空愛我。
看了很久,刪掉。
又敲:我恨他們。
良久,還是刪掉。
最後頁面空空,她鎖屏睡下,任由夜色與疼痛包裹自己。
半個月後,她路過街邊琴行,落地窗裏的黑色立式鋼琴乾淨溫柔,是她藏了多年的嚮往。店員邀她進店試彈,她婉拒,輕聲問了最低價。
“七八千。”
她低頭看着自己鞋頭開膠、纏着一圈透明膠帶的舊白鞋,指尖微微蜷縮,輕輕道謝,轉身離開。心底藏了多年的滾燙嚮往,和眼前窘迫寒涼的現實,撞得人無話可說。
當晚,她忍着入骨的鈍痛,反覆彈了三遍完整的《致愛麗絲》,錄下第四遍。指尖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中段一個音符力道失控、彈得過重,落下細微瑕疵,她沒有停頓、沒有重來,咬牙穩穩收尾。四分三十秒的音頻,她沒有命名,只孤零零存了一個句號,像給自己的熱愛草草落筆。
十月中旬,病情徹底惡化。清晨換衣服時,她指尖無意撫過鎖骨下方,摸到一塊堅硬突兀的腫塊,涼硬硌手,死死貼着皮肉。鏡中的自己消瘦脫形,臉頰凹陷、顴骨凸起,面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慘白,眼底沉澱着化不開的疲憊與死寂。她默默拉高衣領,將所有狼狽與病竈盡數遮住,不露分毫。
階梯教室的午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晦澀難懂。她雙目酸澀,掏出那張海邊日出的照片,壓在課本底下。
她想起去年海邊,海風凜冽,吹得頭髮凌亂。她特意回頭笑着喊媽媽,滿心歡喜想定格一張合照,對方卻只忙着舉鏡頭拍照。照片拍完,一句輕飄飄的“還行”,沒有細看,沒有誇讚,轉身就擱置腦後。她爲數不多的、毫無保留的笑臉,終究只換來了敷衍。
放學路上,晚風微涼,她走進街邊便利店,挑了一罐繫着紅絲帶的透明水果糖,細細數過,一共四十二顆。回去後,她將糖罐端正擺在牀頭櫃右側,左側是一排排空蕩蕩的白色布洛芬藥瓶。
一邊是日復一日隱忍的苦,一邊是轉瞬即逝的甜,是她絕境無人依的日子裏,僅有的一點自我慰藉。
十月底,她認真核算了所有積蓄。私房錢加剩餘零錢,不足一萬五。首期手術五萬,缺口三萬五。助學貸款需要監護人簽字,勤工助學週期太長,她早已無力支撐。
她點開媽媽的微信,敲下一行字:媽,借我三萬五行嗎?我以後慢慢還,一分不會少。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逐字清空。
她心裏清清楚楚,在這個家裏,弟弟的愛好、演出、光鮮前途,永遠是第一位的。而她的病痛、她的難處、她的性命,從來都是最不值錢、最多餘的東西。
十一月的寒風,吹滅了她心底最後一點餘溫。
某個午後,她起身想去倒杯溫水,眼前驟然漆黑,天旋地轉,身體直直栽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醒來時,小屋早已沉入昏暗,窗外僅剩一線死寂的天光。寒意順着地面源源不斷浸透四肢百骸,渾身痠軟無力,骨頭縫裏都是沉冷的痛。她掙扎許久,手肘抵着硬地,才勉強撐起身靠在牀邊,大口喘息,額頭佈滿細密冷汗。
她摸出冰涼的手機,屏幕亮起,指尖落在通訊錄頂端的“媽”字上,反覆摩挲,猶豫良久,終於按下撥號。
電話響了四聲接通,那頭傳來熟悉的電視聲和鼓聲,熱鬧鮮活。
“喂?然然,怎麼了?”媽媽的聲音平淡如常。
周然喉嚨乾澀發啞,剛擠出一個字,就被匆匆打斷。
“你等一下!你弟譜子找不到了,我先給他找找!”
手機被隨手擱置在桌面。話筒裏清晰傳來翻書、走動的細碎聲響,還有周煜清亮焦急的呼喊。周然靜靜靠着牀沿聽着那頭的溫馨忙碌,聽着自己的求助、自己的存在,被輕易擱置、徹底忽略。
幾十秒後,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來,帶着倉促的敷衍:“然然?還在嗎?有事說。”
周然默默挪開手機,看着漆黑的屏幕,輕輕掛斷。
小屋重回死寂,連風聲都聽不見。寒意從地面往上漫,死死裹住她的四肢,凍得人心頭髮僵。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沉默了很久,心底殘存的最後一點期盼、最後一點不甘,徹底碎得乾乾淨淨,再無分毫。
那一夜,她格外想念小時候媽媽煮的青菜肉絲麪。軟爛的麪條,細碎的青菜,溫熱的湯底,是她記憶裏,唯一屬於自己的溫柔。
可這份溫柔,在弟弟出生後,就徹底消失了。
她躺在牀上,一遍遍回想那點轉瞬即逝的暖意,眼眶發酸,眼淚無聲滑落,順着鬢角滲進枕套,悄悄浸溼一大片。沒有哭聲,沒有顫抖,只有無聲的、徹徹底底的潰敗。
次日清晨,她涼水敷臉壓下紅腫,出門買了一碗泡麪。麪條發硬,湯底發鹹,吃了兩口便再也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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