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我的,你愛死哪死哪!」
我拾荒三十年養大的棄嬰侯建軍,爲八套房叫人把我擡出雜物間,當衆撕了房產證。
他當我糊塗,哄我按手印占房。
可這房從頭到尾是我跟死鬼男人的,半間都換不走。
媳婦親家當街反目,一羣人圍着八套咬成一團。
八套到底歸我,半磚沒給賊。
他跪在門外喊媽時,我沒開門。
紅榜是大清早貼出來的,貼在老街口那面磚牆上,紅紙黑字,一張挨一張。
我拎着編織袋路過,腳沒停,眼卻掃到了自家門牌號。
門牌號後頭跟着一行字:補償安置房,八套。
街口一下炸了鍋,賣油條的老周把長筷子擱在鍋沿上,湊過來跟我說:「桂枝嫂子,你這下可算熬出頭了,八套!」
他又壓着嗓子補了句:「你家建軍天不亮就在街口打轉,逢人就問看見你沒,那殷勤勁兒,我當是他轉了性。」
我笑了笑,把編織袋往肩上提了提。
八套。
我在這條街撿了三十年破爛,從一根紅頭繩撿到手,撿到頭髮白了一半,甚麼值錢甚麼不值錢,眼一搭就明白。可這八套房砸下來,我心裏頭沒半分發飄,反倒跟那房的牆基似的,沉着。
……
回家的路不遠,侯建軍一路攙着我,攙得那叫一個小心,好像我是個一碰就碎的瓷瓶。
我心裏冷笑。
上回他這麼攙我,還是八年前他娶媳婦,要我把攢了半輩子的錢拿出來給彩禮。
自打娶了何素琴,他看我的眼色就變了。我一身破爛味,手上全是裂口子,他嫌我丟人。孫子開家長會,從來不讓我去;有外人問起我,他跟人說我是「老家來的親戚」。
這些我都裝沒聽見。
德順剛走那陣,我是真難。後事是我一個人辦的,抱着他的骨灰盒回來,對着這間空蕩蕩的新房,坐了整整一宿,眼淚把前襟都打溼了。可天一亮,我擦乾臉還得爬起來,竈要燒,日子要過,沒人替我扛。
也就是打那時候起,我挎上了編織袋,這一挎,就是三十年。
我在意的不是這個,我在意的是,他的眼,越來越多地往這老房上瞟。
老街要拆的風聲,傳了不是一天兩天。打前年起,就有人拿着尺子來量房。侯建軍從那時候起,就開始在我跟前繞。
他繞甚麼,我心裏有數。
他哄我說,拆遷的事麻煩,我不識字,跑手續喫虧,讓我把甚麼都交給他,他給我養老送終。有兩回,他拿着紙啊本啊的讓我按手印,說是登記、覈對,說街坊都按了,就差我一個,在一旁催得急。
我按了。
可我按的是啥,轉頭就託谷嬸她外甥女,一個念過大學的姑娘,幫我看明白了。
不看還好,一看,谷嬸氣得直哆嗦,拉着我說:「桂枝姐,建軍這是要把房......」
我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