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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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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房子是我的,你愛死哪死哪!」

我拾荒三十年養大的棄嬰侯建軍,爲八套房叫人把我擡出雜物間,當衆撕了房產證。

他當我糊塗,哄我按手印占房。

可這房從頭到尾是我跟死鬼男人的,半間都換不走。

媳婦親家當街反目,一羣人圍着八套咬成一團。

八套到底歸我,半磚沒給賊。

他跪在門外喊媽時,我沒開門。

紅榜是大清早貼出來的,貼在老街口那面磚牆上,紅紙黑字,一張挨一張。

我拎着編織袋路過,腳沒停,眼卻掃到了自家門牌號。

門牌號後頭跟着一行字:補償安置房,八套。

街口一下炸了鍋,賣油條的老周把長筷子擱在鍋沿上,湊過來跟我說:「桂枝嫂子,你這下可算熬出頭了,八套!」

他又壓着嗓子補了句:「你家建軍天不亮就在街口打轉,逢人就問看見你沒,那殷勤勁兒,我當是他轉了性。」

我笑了笑,把編織袋往肩上提了提。

八套。

我在這條街撿了三十年破爛,從一根紅頭繩撿到手,撿到頭髮白了一半,甚麼值錢甚麼不值錢,眼一搭就明白。可這八套房砸下來,我心裏頭沒半分發飄,反倒跟那房的牆基似的,沉着。

因爲這房是怎麼來的,我比誰都清楚。

我男人叫侯德順。三十四年前,我們兩口子省喫儉用,脫土坯、撿舊磚,一磚一瓦蓋起了這間老房。房剛蓋成兩年,三十二年前,德順在工地出事,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沒等拉到醫院就嚥了氣。

我們沒留下一兒半女。

他走了沒倆月,也是個冬天,我在菜市場後頭的垃圾堆旁聽見動靜。一個破紙箱裏,裹着個沒滿月的小子,臉凍得發紫,哭聲跟小貓似的。

我抱着他在風裏站了半宿,最後解開棉襖,把他揣進懷裏,抱回了家。

我給他取名建軍。

往後這些年,我揹着他撿破爛;他大點了,我給人拆房、背料,一車土一身汗,把他供到初中畢業,又一分一分攢錢,給他娶了媳婦。媳婦何素琴生下孫子那年,我把正屋三間整個騰給他們小兩口,自己捲了鋪蓋,搬到後頭那間堆破爛的雜物間。

雜物間小,轉不開身,可我住着踏實。

我撿破爛,不偷不搶,憑的是力氣,掙的是乾淨錢。天不亮出門,後半夜纔回,一條街一條街地掃,一個垃圾桶一個垃圾桶地翻,瓶子踩扁了攢,紙殼捆好了賣,一毛錢一毛錢,往兜裏揣。

有人背後笑我,說侯德順家的,淪落到撿破爛。我不往心裏去,我一沒犯法,二沒虧心,靠雙手喫飯,不丟人。

街坊都勸我:「桂枝,你這是圖啥?」

我圖啥,那時候我沒說。

正想着,一個人影從街口擠過來,嗓門隔着半條街就響起來:「媽!紅榜你看了沒?咱們家賠八套!」

是侯建軍。

他擠到我跟前,臉上堆着笑。那笑我太熟了,每次他有求於我,或是心裏頭揣了甚麼事,就是這麼個笑法。

他伸手要來攙我,手伸到一半,目光卻往紅榜上溜,溜的不是門牌號,是底下那行補償的字。

我把編織袋換了個肩,沒讓他攙。

「看了。」我說。

侯建軍搓着手,笑得更熱乎:「媽,這麼大的事,咱回家說,回家說。」

我看着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以爲我不識字,以爲我老糊塗了,以爲這三十年我光會低頭撿破爛,甚麼都不懂。他不知道,這房是我跟德順怎麼一磚一瓦蓋起來的,牆基裏頭埋着甚麼,這條街上誰的眼睛是亮的,我比誰都清楚。

他那點手腳,我也早看在眼裏。這房認的是我跟德順,不認他哄來的那張紙,他按破了天,也搬不走半間。

我沒點破,由着他。

我倒要看看,我親手撿回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這個兒子,能把這場戲,唱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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