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汛,我把落水書生溫行之拖上船。
他的燈油、盤纏,都是我一筐筐魚換的。
放榜那天,他抱起我轉了三圈:
"阿漁,跟我進京,往後再不必沾魚腥。"
可他外放嶺南,說那邊瘴氣重,把我留在京郊別院等他。
一年又一年。
家書從不遲:嶺南荔枝又紅了,等我回來,一顆顆剝給你。
那年秋雨連下七天,別院後牆塌了。
我踩着碎磚出去,順着官道進了城,周邊的景象越來越熟悉。
腳下的青石路,更是叫我心慌。
轉過街角,是朱雀大街。
樓前那棵柳樹,依舊歪歪扭扭。
有人喊侍郎大人回府,人羣讓開。
馬上那人一身緋袍,是溫行之。
我第一個念頭竟是歡喜:他升官了,不必再受瘴氣了。
……
溫行之是掌燈時分到的。
他沒穿那身緋袍,換了件半舊的青衫,就是從前在草棚裏讀書時穿的那件。
他知道我心軟在哪裏。
"阿漁,"他在我面前蹲下來,像從前替我解漁線那樣,慢慢握住我的手。
"嶺南的事,是我騙了你。"
"我沒去嶺南。中了進士以後,我進了翰林院,後來調到戶部,如今做到了侍郎。"
"相爺看重我,要把千金許給我。阿漁,在官場上沒有靠山,我走不遠。"
他說得很誠懇,一句接一句,連哪一年升了哪一級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你還跟着我。名分上委屈一些,我抬你做貴妾,喫的用的一樣都不會少你。"
"你一個漁女,在京城無親無故,離了我,又能去哪兒?"
我沒吭聲,眼睛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馬鞭上。
鞭柄上纏着一隻平安結,磨得起了毛,沾着馬汗,顏色發灰。
那是我拆了阿爹最後那張網,用網線一夜一夜打出來的。
他進京趕考那天,我親手系在他腰帶上。
現在它成了馬鞭的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