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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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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春汛,我把落水書生溫行之拖上船。

他的燈油、盤纏,都是我一筐筐魚換的。

放榜那天,他抱起我轉了三圈:

"阿漁,跟我進京,往後再不必沾魚腥。"

可他外放嶺南,說那邊瘴氣重,把我留在京郊別院等他。

一年又一年。

家書從不遲:嶺南荔枝又紅了,等我回來,一顆顆剝給你。

那年秋雨連下七天,別院後牆塌了。

我踩着碎磚出去,順着官道進了城,周邊的景象越來越熟悉。

腳下的青石路,更是叫我心慌。

轉過街角,是朱雀大街。

樓前那棵柳樹,依舊歪歪扭扭。

有人喊侍郎大人回府,人羣讓開。

馬上那人一身緋袍,是溫行之。

我第一個念頭竟是歡喜:他升官了,不必再受瘴氣了。

身後隔着人羣,傳來管事壓低的罵聲:

"快找!別讓那漁女看見大人。"

"下月娶相府千金,嫁衣還等她繡呢。好在她誰都不認得。"

我站在柳樹下,沒回頭。

嶺南是有荔枝的。

信,是從京城寄的。

他們說得對,我現在還認不清。

可這京城,未必不認得我。

我五歲那年,就是在這棵柳樹下,走丟的。

現在,我到家了。

......

我不記得自己原來叫甚麼。

只記得那天的糖人很甜,柳條垂得很低,有一隻手鬆開了我。

再睜眼,我已經在一條烏篷船的艙底。

艙板壓得死死的,耳邊只有水聲,還有柺子一枚一枚數銅板的聲音。

後來船在蘆花蕩翻了,柺子沒再浮上來。

把我撈上岸的是打漁的陳老爹。

他沒兒沒女,就留我在身邊,叫我阿漁。

我身上只剩一樣東西:一枚拇指大的銅魚,用紅繩穿着掛在脖子上。

阿爹說,這是親爹孃留的護身符,命丟了也不能丟它。

我在江上長到十七歲,會撒網,會補網,看一眼雲腳就知道風浪幾時來。

至於生我的傢什麼樣,早忘得一乾二淨。

撈起溫行之那年,阿爹已經走了。

他渾身溼透躺在我的船板上,咳出半肚子江水,開口第一句是問書箱還在不在。

書箱在,他身上卻一文錢都沒剩。

我把他安頓在草棚裏。

他夜裏讀書費燈油,我就天不亮出船,多打一筐魚。

臘月裏他咳得厲害,我把阿爹留下的那張新網賣了,換回三帖藥。

他攥着我滿是凍瘡的手,眼眶紅了。

"阿漁,等我金榜題名,給你點一屋子不冒煙的燈。"

他又撥了撥我脖子上的銅魚,笑着說:"這銅疙瘩不值錢,往後我給你打條金的。"

我把銅魚塞回衣領裏:"不換。"

他高中狀元那天,滿村都在放鞭炮。

最後他風風光光的將我帶去京城。

可他告訴我京城的宅子還沒置辦,只能先委屈我在京郊別院住着。

等他從嶺南迴來,再給我補一場像樣的婚事。

他走後第二個月,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那年冬天雪大,我去井邊打水,腳下一滑,就再沒能站起來。

是看門的啞婆揹着我去找的郎中。

血止住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信裏我一個字都沒提。

嶺南山高水遠,他一個人在那邊已經夠難了,我不能再給他添一樁心事。

所以這三年,我回給他的每封信,都只寫四個字:一切都好。

"阿漁姑娘,可叫小的好找。"

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

是別院的周管事,他臉上堆着笑,眼睛卻一個勁往街口瞟,那身緋袍早就看不見了。

"溫行之呢?"我問。

他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姑娘說甚麼呢,大人遠在嶺南......"

"那剛纔騎馬過去的是誰?"

周管事不笑了。

他朝身後遞了個眼色,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架住我,把我塞進一頂青布小轎。

轎簾落下前,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今晚會親自去別院見姑娘。姑娘是聰明人,別叫大人爲難。"

轎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我等了他整整三年。

到頭來,他要親自來把這個謊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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