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運艦艙門摔在鹽鹼地上,揚起約半米高的白灰。
味道不正確。不焦糊,不硫磺味,不輻射塵燒焦氣管的幹辣。江棲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裏充滿了乾燥的鹽鹼粉末,嗆得她咳嗽不止,眼淚也流了下來。
很久沒有聞到沒有被污染的,乾淨的泥土氣息了。
“看甚麼看,下艦!”
防暴棍撞擊在合金門框上發出的是鈍響。種植署內務科押運員穿上了密封隔離服,面罩之後的聲音像是敲擊木桶一樣:“三號邊境星廢棄區第七編號塊。不要想着離開光圈,外面沒有氧氣循環站,跑出去十分鐘就會凍成乾屍。”
江棲順着梯子往下走,腳一着地,細細的白灰就直接沒到了她舊皮靴裏。
陸續有三十多個人從上面跳下來,都是戴着黑色鐵環的黑戶。有的人在地上一着地就跪了下來,捶着地面哭個不停;有的人呆呆的望着天空中那顆鉛灰色的大氣行星,臉色慘白。
聯邦重視農業,有合法身份的種植師在內陸星上都是受人尊敬的。
只有沒有基因芯片,沒有戶籍檔案的黑戶纔會被裝進鐵皮罐頭裏,成批扔到邊境之外的死星上,用生命去啃噬聯邦的硬骨頭。
“站好!”
一名穿着高齒機械靴的中年男子從低空懸浮艇上跳了下來。穿的是洗得發白,領口沾有油漬的聯邦種植署工作服,腰間掛着一個金屬測距儀,大喇叭裏傳出的是粗魯的聲音。
“我是三號邊境星第七區的種植官,叫我韓官就可以了。”中年男子揉了揉自己通紅的酒糟鼻,用一種很不屑的眼神看着面前這些瘦骨嶙峋的黑戶,說,“醜話說在前面,內務署把你們分給我不是來養老的。不管你們以前在垃圾星上是偷還是搶,在這裏只看產量。”
韓官拍了拍懸浮艇旁邊的那個金屬箱,箱蓋打開之後裏面堆滿了灰褐色的種子,一把又一把粗糙的錳鐵鎬。
“每人分發一把鎬頭,一袋‘灰麥’種子。三十分鐘內要在指定的地方挖出一壟地。發芽率不足百分之十的種子要扣除本週營養液;連續三個月沒有收成的直接扔出防護罩作肥料。”
人羣裏開始騷動起來。
……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鉛灰色的天空中,有一顆大行星出現在正中間。
光線比較冷,照在鹽鹼地上就彷彿撒上了一層霜。
江棲坐在礦渣堆旁邊,手裏拿着半塊已經變硬的防彈乾糧。這是押運員給黑戶的配給,喫起來很像嚼木頭。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眼睛一直看着腳下新翻的泥土。
距離她十米左右的地方,那個半身機械的老農人正拿着合金撬棍不斷的把泥塊砸碎。撬棍碰到重金屬礦渣的時候就會發出藍白兩色的火花。
“喂,小丫頭。”機械農人停下手裏的動作,用那隻沒有改裝過的左手擦去了臉上的油污,“不要偷懶了。韓官半小時之後就會來巡視,如果沒有看到苗的話,今天晚上就別想領取營養液了。”
江棲喫完乾糧之後,抬起頭來笑了一下說:“地已經翻好了,種子也播下去了。”
“你那叫播種?”機械農人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鹽鹼地上立刻幹成了白沫,“那片土地全是三號礦坑廢棄的鉛鋅渣,重金屬超標五倍。灰麥種進去最多也只能吸飽水分膨脹破裂,並不能生根發芽。”
他轉身拍了拍那隻粗壯的機械右臂說:“看見沒有?老子我也是內陸星的一個丙級農技工,如果沒有這隻受傷的手,沒有違反規定私自改裝,能被扔到這裏來嗎?這裏土壤比較差,聽叔叔的話,儘快另選一塊比較堅硬的土地。”
“已經紮根了。”江棲小聲說。
機械農人愣了一下之後又搖搖頭,認爲這個小姑娘應該是被髮配到邊疆給嚇傻了。
正當他轉身要繼續掄撬棍的時候,礦渣堆旁邊傳來了一陣很輕的彈聲。
啵。
發出的聲音很小,像是水泡破裂時發出的聲音一樣。
機械農人眨了下眼睛,那隻安裝了紅外透鏡的機械右眼裏面突然射出了紅光。他猛然回頭,緊緊盯着江棲腳下的地壟。
灰色溼潤的土壤出現了一條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