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破土而出的呼吸聲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鉛灰色的天空中，有一顆大行星出現在正中間。

光線比較冷，照在鹽鹼地上就彷彿撒上了一層霜。

江棲坐在礦渣堆旁邊，手裏拿着半塊已經變硬的防彈乾糧。這是押運員給黑戶的配給，喫起來很像嚼木頭。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眼睛一直看着腳下新翻的泥土。

距離她十米左右的地方，那個半身機械的老農人正拿着合金撬棍不斷的把泥塊砸碎。撬棍碰到重金屬礦渣的時候就會發出藍白兩色的火花。

“喂，小丫頭。”機械農人停下手裏的動作，用那隻沒有改裝過的左手擦去了臉上的油污，“不要偷懶了。韓官半小時之後就會來巡視，如果沒有看到苗的話，今天晚上就別想領取營養液了。”

江棲喫完乾糧之後，抬起頭來笑了一下說：“地已經翻好了，種子也播下去了。”

“你那叫播種？”機械農人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鹽鹼地上立刻幹成了白沫，“那片土地全是三號礦坑廢棄的鉛鋅渣，重金屬超標五倍。灰麥種進去最多也只能吸飽水分膨脹破裂，並不能生根發芽。”

他轉身拍了拍那隻粗壯的機械右臂說：“看見沒有？老子我也是內陸星的一個丙級農技工，如果沒有這隻受傷的手，沒有違反規定私自改裝，能被扔到這裏來嗎？這裏土壤比較差，聽叔叔的話，儘快另選一塊比較堅硬的土地。”

“已經紮根了。”江棲小聲說。

機械農人愣了一下之後又搖搖頭，認爲這個小姑娘應該是被髮配到邊疆給嚇傻了。

正當他轉身要繼續掄撬棍的時候，礦渣堆旁邊傳來了一陣很輕的彈聲。

啵。

發出的聲音很小，像是水泡破裂時發出的聲音一樣。

機械農人眨了下眼睛，那隻安裝了紅外透鏡的機械右眼裏面突然射出了紅光。他猛然回頭，緊緊盯着江棲腳下的地壟。

灰色溼潤的土壤出現了一條裂縫。

從裂縫中鑽出一根非常嫩的小芽，顏色是淡綠色。

與一般的灰麥不同，它沒有筆直向上生長，而是像一根柔軟的小藤蔓一樣，在出土之後很快就沿着地表盤旋了一圈。

芽尖的表皮呈現出微微半透明的狀態，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上面有很多非常小的絨毛。茸毛在空氣中的微風作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開一合。

吸氣。

呼氣。

伴隨着幼芽的呼吸，周圍泥土中滲出的白鹽結晶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消失。

“這......這是甚麼東西？”機械農人瞪大了機械眼，裏面的齒輪飛速轉動起來，“灰麥怎麼會變成這樣？灰麥是直立草本植物！爲甚麼跟吸血藤一樣呢？”

“它喝的是有毒的液體。”江棲蹲下身來，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幼芽嫩綠的頂端。

幼芽好像感覺到了甚麼，於是就順着她的手指纏繞上去，伸出兩片嫩葉蹭了蹭她的手。非常微弱的木系異能順着手指流回去了，給她的反饋是：土裏鉛毒太多，它把毒素包裹在了外殼的結晶之中，正在抽取深層水分。

“瘋了......你種出的是變異種！”機械農人嚇得到後退了兩步，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聯邦法律第七條！黑戶未經報告私自種植變異植物，按非法培育戰系靈植處理！要剝皮的！”

突然聽到後方傳來腳步聲。

重型機械靴子踏在鹽鹼地上的時候會發出“咔嚓”的聲音。

“甚麼剝皮？”韓官手裏拿着金屬測距儀，冷冷的走了過來。

他後面還有兩個穿了一半防護服的內務科押運員，腰間都掛着防暴電擊棍。

機械農人臉色發白，趕緊閉上嘴巴，退到自己壟溝邊上裝作低頭幹活的樣子，再也不敢往江棲這邊看了。

韓官用死魚一樣沒有神采的眼睛看了看江棲，又把目光轉到了那片黑灰色的土地上。

當他見到芽尖在地面上盤旋，像一條小綠蛇一樣微微起伏呼吸的時候，死魚眼立刻就瞪得大大的。

“放肆！”韓官一把拿過腰間的測定儀，大步走到江棲面前厲聲喝道，“黑戶江棲！你從甚麼地方弄來的非法種子？這不是聯邦發放的灰麥！”

“就是你發的種子。”江棲坐在礦渣堆上，並沒有站起來，說話的聲音很平靜。

“胡說八道！”韓官的臉色很難看，“官方發放的灰麥發芽率只有百分之七，生長週期爲十五天，長出的是黃灰色硬稈！你看看你所種植的是甚麼？能夠進行呼吸作用的蔓生植物！這分明是不允許出售的戰系吸血藤或者是從地下黑市偷運過來的藥系伴生種！”

兩個押運員馬上向前邁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防暴棍上。

空氣頓時變得很緊張。

周圍幾個正在開荒的黑戶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用一種麻木又帶點幸災樂禍的目光望着這裏。在這顆邊境星上犯規就會失去防護罩的使用權，被丟去外面活活凍死。

江棲抬起頭來對韓官說：“種植官，檢測儀在你手裏，你可以測。”

韓官冷笑道：“測就測！如果查出植株體內有活性毒素或者侵略性基因的話，我現在就取消你的配給額度！”

他走到壟溝處，把金屬探測器深深的刺進幼芽旁邊的土壤中。

滴——

測量儀上指示燈開始頻繁的閃爍。

黃燈，紅燈之後就卡在了綠黃交替的狀態裏。

面板上數據流快速變化：

【目標：未知禾本科變異株】

【活性狀態：極高】

【重金屬殘留率：降低31%】

【土壤鹽鹼度：降低2.4度】

【判定：非戰系侵略植株，非藥系高階母株。基因鏈源頭：聯邦低劣級灰麥（變異率89%）。】

檢測儀發出“嗡”的一聲提示音，屏幕上面出現了一行大字：【生態修復型廢植，建議清理或者保留觀察。】

韓官看到那句話的時候，眼睛都要掉出來了。

降低重金屬含量？

減低鹽鹼度？

這塊礦渣區已經堆放了三十年，內務署換了三批專業的農化劑噴灑，但是鹽鹼度還是沒有下降一度。這丫頭把一粒廢種種下去之後，半個小時就吸收了三分之一的重金屬？

“這不可能......”韓官手裏拿着檢測儀，手指關節由於用力過猛而變成了白色，“檢測儀壞了！一定是有土壤中的干擾磁場！”

他取出檢測針之後換一個地方，狠狠的刺進幼芽的根部。

幼芽好像感覺到了危險，稍微收縮了一些，葉片上的細小絨毛突然張開，噴出一絲淡淡的白霧。

水汽落到檢測針上之後，儀器又發出蜂鳴聲：

【實時水汽檢測：純淨水分子佔98%，微量礦物質佔2%。無毒，不腐蝕。】

水汽消散之後，空氣中就瀰漫開來了清新的泥土氣息。

與周圍乾燥，發苦且含有金屬顆粒的空氣截然不同。

韓官吸進水汽之後，喉嚨裏因爲鹽鹼粉末刺激而長期存在的幹癢，忽然間就緩解了許多。

他呆在原地，手裏拿着的檢測儀也停在了空中。

按照聯邦法律，越級種植戰系，藥系靈植屬於死罪。但是該植物被檢測儀判斷爲“灰麥”，沒有攻擊性，還能改良土壤。

他不能根據法律來逮捕人。

“韓官，”江棲拍拍手上的灰塵站起來問道，“發芽率是百分之百嗎？”

韓官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他看見一壟整齊的淡綠芽尖破土而出，又看看江棲那張沒有一點表情的臉，頓時有一種被低賤黑戶狠狠扇了一記耳光的憋屈感。

在內陸星上，只有甲級生態種植師才能用複雜的基因誘導劑培育出能夠改善環境的“生態共生種”。

眼前這個沒有戶籍的黑戶憑甚麼？

“算你走運！”韓官咬着牙，把檢測儀收好，“不要以爲種出一些奇怪的苗子就可以翻身！邊星只看最後的糧食產量。灰麥按重量來算，你的苗很柔軟，像水草一樣，在結實的時候抽不出穀穗，打不出硬糧的話，照樣扣掉你的口糧！”

說完之後就瞪了旁邊偷看的機械農人一眼：“看甚麼？今天沒有定量開不出來的話，晚上就去睡礦渣坑！”

韓官說完之後就轉過身來帶着兩個押運員大步離開了。

機械農人望着韓官漸漸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江棲，眼裏全是不敢相信。

他小心的走到江棲的地壟旁邊，蹲下身來，伸出長滿老繭的左手想要觸摸一下那片會呼吸的新鮮嫩葉，但是又在空中停了下來。

“小姑娘......不對，大師傅。”機械農人的聲音有些發顫，問道，“剛纔你用的是基因誘導還是古法催化？”

“都不是。”

江棲拿過旁邊的錳鋼鐵鎬之後又扛到了肩上。她望着眼前一壟破土而出的淡綠色植物，能感受到地下順着根系慢慢流淌着的一絲水汽。

末世的土地是死的，必須用人的生命去填滿。

這裏的土地雖然很貧瘠，但是它還是有生命的。

“我只是給它找一個可以呼吸的地方。”江棲走到礦渣堆的另外一邊，拿起鐵鎬又狠狠的往硬邦邦的鹽鹼地裏挖了起來，“別發愣了，再挖一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