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的秋天是有味道的。
曹龍水他爹在世的時候,每年到了這個時節,就站在田埂上,揹着手,眯着眼,對着成成疊疊的稻田深深地吸一口氣:“稻子黃了,空氣都是甜的。”一轉眼自己都已經人到中年,然而現在已經很難再見到成片稻田了。那山、那水、那人,都成爲了歲月的過往。
這一天,曹龍水從服裝廠的車間裏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線頭,昂起頭看看西邊那一抹晚霞:“這一天又在忙忙碌碌中過去了。”
他在廠裏幹了七八年,從裁剪工做起,一步一步當上了車間主任。老闆是個精明的溫州人,對曹龍水的工作能力很是欣賞,上個月透了話放了風,明年提他做副廠長。
“副廠長”這個職位是曹龍水心裏一直想要的,爲此也一直努力的奮鬥着。
他的兒子剛上高一,學習成績還不錯,老師說衝一衝能上985。一想到這曹龍水就滿是喜悅,想着,自己也許就平平庸庸了,把希望寄託在了兒子身上。
下班路過菜市場,他特意給兒子買了半隻烤鴨,又稱了兩根排骨。兒子喜歡喫烤鴨,妻子秀英愛喝排骨湯,給家人都安排上,這就算一天來最大的快樂了,畢竟今天自己也算有個喜事。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門一開,一股炒青椒的香味撲鼻而來。妻子秀英正在廚房裏忙活,圍裙系在腰間,鍋鏟翻得飛快。
“回來啦。”秀英頭翻炒着菜問到。
曹龍水把烤鴨和排骨放在竈臺上,拍了一下妻子肩膀,算是回應了。秀英瞥了一眼,嘴上唸叨開了:“又亂花錢。這個月房貸剛還完,兒子的輔導費也該交了,你倒是大方。”唸叨歸唸叨,她還是把排骨洗了洗放進冰箱,把烤鴨端上了桌。
房間裏兒子正在寫作業,高中緊張的學習狀態下,他也顯得有些焦慮,畢竟浙江的高考實在太捲了。
曹龍水剛端起碗,電話響了。
電話那頭是村裏的會計老吳,聲音沙啞的說道:“龍水......老支書他......怕是不行了。在鎮衛生院裏躺着呢。他不讓我打,可我尋思還是得告訴你一聲。他一直在唸叨你的名字,說有話要跟你說。”
曹龍水半晌沒說話。飯菜熱氣在眼前升騰,但他腦子裏全是曹街村的樣子,那條一下雨就成泥漿路的村道,那座瓦片都快掉光了的破祠堂,那些農閒時蹲在牆根下抽菸的鄉親們......他已經好幾年沒回去了。
記得那年,他從那條路上走出來,雙腳深深地踩在爛泥裏,背上揹着一個蛇皮袋,邊走他邊過誓:一定要混出個樣子來。
……
從鎮上回來那天,妻子秀英正在廚房裏擇菜。青菜葉子在她手裏利落被掰下,扔進盆裏,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曹龍水知道,這是她惱火的表現。作爲共患難的夫妻,他心裏清楚的很,秀英真生氣的時候不摔東西,也不鬧,就是動作特別快,快得讓人心慌。
“你打算甚麼時候回廠裏上班?”秀英頭也沒抬得問道。
曹龍水站在廚房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封辭職信放在了竈臺上。其實就幾行字,說家裏有事,不能再幹了,感謝老闆多年的照顧等等。他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秀英看了一眼那封信,手裏掰菜的動作停了,隨後把手裏的菜往盆裏一摔。
“你瘋了嗎?”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時間都被震懾的停滯了。
“眼看就要提了,副廠長不幹了?你說撂就撂呀?”秀英站起來,圍裙上還沾着菜葉子:“你在廠裏熬了那麼多年,從裁剪熬到主任,手上老繭一層摞一層,熬到老闆說要提拔你了,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曹龍水不吭聲。他不會說漂亮話,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根杵在地裏的木樁。
秀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她轉身進了房間,把門關得很響。那扇門是老式的木門,合頁生了鏽,關起來的聲音很悠長。
客廳裏,兒子抬起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他爸。也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明顯目光有些呆滯。
曹龍水端起還未擇完的青菜,在餐桌旁坐下,一葉一葉的擇起來,動作很慢,像在做甚麼重要的事。
幾天後,曹龍水回村了。
天陰着,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村口的大樟樹下聚着一羣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樹幹,正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天。
曹龍水還沒走到跟前,有人眼尖認出了他。
“喲,那不是曹龍水嗎?”
“哪個曹龍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