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社會都市 > 我爲山村造繁華 > 第2章

第2章

目錄 下一章

第二章 村裏人看着這個“傻子”

從鎮上回來那天,妻子秀英正在廚房裏擇菜。青菜葉子在她手裏利落被掰下,扔進盆裏,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曹龍水知道,這是她惱火的表現。作爲共患難的夫妻,他心裏清楚的很,秀英真生氣的時候不摔東西,也不鬧,就是動作特別快,快得讓人心慌。

“你打算甚麼時候回廠裏上班?”秀英頭也沒抬得問道。

曹龍水站在廚房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封辭職信放在了竈臺上。其實就幾行字,說家裏有事,不能再幹了,感謝老闆多年的照顧等等。他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秀英看了一眼那封信,手裏掰菜的動作停了,隨後把手裏的菜往盆裏一摔。

“你瘋了嗎?”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時間都被震懾的停滯了。

“眼看就要提了,副廠長不幹了?你說撂就撂呀?”秀英站起來,圍裙上還沾着菜葉子:“你在廠裏熬了那麼多年,從裁剪熬到主任,手上老繭一層摞一層,熬到老闆說要提拔你了,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曹龍水不吭聲。他不會說漂亮話,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根杵在地裏的木樁。

秀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她轉身進了房間,把門關得很響。那扇門是老式的木門,合頁生了鏽,關起來的聲音很悠長。

客廳裏,兒子抬起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他爸。也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明顯目光有些呆滯。

曹龍水端起還未擇完的青菜,在餐桌旁坐下,一葉一葉的擇起來,動作很慢,像在做甚麼重要的事。

幾天後,曹龍水回村了。

天陰着,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村口的大樟樹下聚着一羣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樹幹,正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天。

曹龍水還沒走到跟前,有人眼尖認出了他。

“喲,那不是曹龍水嗎?”

“哪個曹龍水?”

“就那個!在外面服裝廠當主任的那個。聽說要回來當支書。”

“當支書?放着城裏的好日子不過,跑回來受這罪?”

“我看是想回來撈點甚麼吧。村裏那點家底,能撈個啥?”

這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曹龍水聽見。他沒停,也沒看他們,腳下一使勁,快速的走了過去,腳踩在砂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此時,背後有人哼了一聲:“架子還挺大。”

曹龍水沒理,他徑直往村委會走去。說是村委會,其實就是祠堂旁邊一間偏房,瓦片缺了好幾塊,下雨的時候得拿盆接水。他推開門的時候,老會計吳叔正坐在裏面。

吳叔六十多歲,在村裏管了大半輩子賬,眼睛花了,看東西得湊得很近。他聽見門響,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清了來人,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嘎吱一聲響。

“來了。”吳叔說。就兩個字,但曹龍水聽出了裏面的分量。

“吳叔,賬本給我看看。”

吳叔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幾本賬本,攤在桌上。賬本是用那種最普通的練習本記的,封面捲了邊,紙頁發了黃。曹龍水翻開第一本,一頁一頁地看。越看,越心涼。

集體賬上,餘額:兩千三百六十四塊五毛。不是兩萬三,是兩千三。

外面欠的債,一筆一筆列在賬本上。施工隊的工程款八萬六;修水渠的材料費一萬二;服裝廠拖欠的電費三千八,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十幾萬的窟窿。

服裝廠是村裏唯一的集體經濟項目。說是廠,其實就是幾間瓦房,擺了幾臺老式縫紉機。曹龍水放下賬本,去了趟廠裏。推開車間門,一股發黴的味道和灰塵混在一起,撲鼻而來。機器鏽了三臺,剩下的幾臺也是老掉牙的貨,開起來嘎吱嘎吱響,做出來的衣服線頭都收不齊。工人有五六個,年紀都很大了,出去打工沒人要的那種。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踩着機器,看見曹龍水進來,她們也各顧各的沒人搭理他。

從服裝廠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曹龍水在村裏轉了一圈,路燈壞了好幾盞,一片一片漆黑的顯得很寂靜。村道兩旁的排水溝堵了大半,積着黑乎乎的水,泛着一股腥臭味。有幾戶人家的房子外牆裂了縫,拿水泥糊了糊,跟打了補丁似的。

他回到村委會那間偏房,坐在吳叔對面,把賬本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數字,老支書住院的醫藥費,村裏墊了三千塊,賬上記的是“暫借款”。

“這錢......”

“從辦公經費裏擠的。”吳叔嘆了口氣,“老支書不讓報,說村裏窮,別給他花錢。可人都那樣了,總不能看着不管。”

曹龍水合上賬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會兒。兩千三百塊。這就是曹街村全部的家底。他想起在縣服裝廠的時候,經手的貨款動輒幾十萬,賬上從來沒有少過六位數。兩千三百塊,在廠裏不過是一次隨便接待的錢。

可這裏是曹街,是他的根。

村民大會是在祠堂裏開的。祠堂的樑上掛着幾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昏黃的光照下來,把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會場來的人比曹龍水預想的要多,他們或坐或站,把祠堂正廳擠得滿滿當當。吳叔坐在角落,面前攤着那幾本賬本,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表情很沉。

曹龍水站起來,走到前面,他的嗓子有點幹。他不擅長當衆講話,一開始就來了個很直白的開場語:“我來當這個村支書,我知道很多人是排斥的。”

話音剛落,底下一陣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發出意味深長的哼聲。曹龍水沒管這些,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知道大家不信我。沒關係。”他把賬本舉起來,翻開:“賬上只剩兩千三百塊。外債十幾萬。服裝廠機器鏽了三臺,工人只剩五六個。這些,我剛知道。以前不關我的事,從今天起,關我的事了。”

“給我三年!三年之後,如果曹街還是這個曹街,路還是這條路,賬還是這個賬,那我自己滾蛋,不用你們趕。”

話落,祠堂裏安靜了那麼一瞬。隨即,更大的喧譁炸開了。

有人鼓掌,有人搖頭,有人大聲說“說得好聽有甚麼用”。幾個老人坐在前排,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看着曹龍水,眼神裏有審視的味道。角落裏,有人在笑。那笑聲很輕,但格外刺耳。曹龍水循聲看過去,是曹老三。

曹老三是村裏輩分最高的幾個人之一,六十出頭,精瘦,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帶着一股倔勁。他在村裏是個特殊存在,雖然不是村幹部,但說話比村幹部還管用,因爲他誰都敢頂。前幾任村支書,沒有一個沒跟他吵過架的。有人說他是曹街的“刺頭”,有人說他是曹街的良心,全看立場。

此刻他靠在祠堂的柱子上,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幅傲慢的表情。

曹龍水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沒說話。

散會了,人羣從祠堂門口湧出去,像開閘的水。說話聲、腳步聲、咳嗽聲混在一起,在夜色裏漸漸散開。有人走的時候拍了拍曹龍水的肩膀,有人從他身邊繞過去,假裝沒看見。曹老三走得最晚,路過曹龍水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揹着手走進了黑暗裏。

曹龍水一個人在祠堂門口站了很久。

村道上僅剩的幾盞路燈,光線昏黃,照不透村道的黑暗。他無意識地在黑黢黢的村道上走着,路面坑坑窪窪的,踩上去高一腳低一腳。他想起小時候在這條路上跑來跑去,那時候路也破,但路邊總是有乘涼的老人、聊天的婦女、追着狗跑的孩子們,那些場景一去不復返了。

“爹,”他對着他父親安葬的方向說,“你兒子可能要犯傻了。”

話音被風吹散了,沒人回答他,只有山上的松樹在風裏沙沙地響。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屏幕在黑暗裏亮得刺眼,是妻子秀英打來的。他拿着手機,看着屏幕不停閃動,一次、兩次、三次。他沒有接。他怕自己一接,聽到秀英的聲音,聽到她問“你甚麼時候回來?”就會動搖。就會想起縣城的房子雖然不大但是暖和,廠裏的工作雖然累但是有奔頭,兒子明年就要高二了,大學學費還沒存夠。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屏幕的亮光暗下去,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