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華二十六年夏,六月初七,宜出行,赴任,祈福,嫁娶。忌解除,伐木,餘事勿取。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街道兩旁都擺滿了商業小販的鋪子,大街小巷的人家戶紛紛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將京城內的繁華展現到了極點,除夕之時都沒現在的熱鬧。就連宮內,也比平時的冷清多了分喜慶。
皇宮內有喜事,平時的老百姓也跟着沾了光,聽說北宮煜今夜給每家掛上紅燈籠的都發了五兩銀子,五兩,足夠一戶普通人家喫上兩個月了,就連她的月俸也才十兩有餘。出手可真大方。
辰霄宮外刺眼的紅綢在空中飄舞,盈盈明燈盞在殿內,相映人面紅。
今天,是太子的大喜日子。迎的,卻不是正室。
夏筱筱坐在亭子裏,雙手支着下巴呆呆的看着門前絡繹不絕來道賀的人們,北宮煜納個妾,就有這麼大的排場。
這裏很清靜,又偏僻,一點也不用擔心會有人來這裏,也不用擔心在這需要朦朧月光照明的夜色下會有人發現其實她在這裏偷懶。
夏筱筱今天的裝束很簡單,一根素色髮帶略微的將長髮束在腦後,和幽夜顏色相近的衣裙,平靜素雅。再配上她那不起眼的容貌,若是放在宮外,頂多也就是一平民百姓,連大家閨秀都算不上。她知道她今天的穿着不合體統,若是被皇后那老狐狸見了,肯定又是一番教導。
今日進宮的人很多,出宮的也多,宮門同平日來說守得不嚴,趁這個機會,她想出去。可是不行,今天是北宮煜大喜的日子,誰都可以不在,她卻必須要親自主持婚禮。他納的是妾,她這個太子妃怎麼能不在場呢?更何況,嫁過來的是她的妹妹。
其實也無所謂,就算今天不能出宮,改天也成,她身上有北宮煜給她的令牌,她想出去隨時都可以,他從來不過問,只是,她不想去舉行婚禮,不想坐在那個太子妃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夫君迎娶別的女人罷了。那叫甚麼來着?對了,證婚人,見證他的夫君同別人的婚禮。即使那人是夏縈夕。
她轉過頭,望向辰霄宮的高牆外,眼神依舊是那般慵懶,卻透着點堅定。她遲早會出去的,到那時,她會攜手良人,與他並肩遊走天下,關於北宮煜的一切,只是個夢。
她想過了,她的夫君不一定要長得好看,但看上去一定要很霸氣!對,就是霸氣,身姿高大,有一下巴的絡腮鬍,左眼或右眼處有條長長的刀疤,兩眼一瞪就能嚇得敵人腿哆嗦,最好是武功高強的那種,瞬間就能致敵人死命,最最重要的就是要對她好,要聽她的話,還要把銀子拿給她用!他們會在一片綠江上,乘着蘭舟,他就站在船頭,一把長劍佩於腰身,衣袂飄揚瀟瀟灑灑,一看就是個江湖好漢的樣子!她會看着他的背影一個勁的傻笑,然後他回首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神色溫柔的對她說,小心着涼。
雖然到時候一個滿臉絡腮鬍還有刀疤的男子露出溫柔的樣子說出那句肉麻兮兮的話她會覺得好笑,但那時她的心中一定滿滿都是幸福!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由浮現一抹癡笑,似是那畫面就浮現在眼前。
……
清月剛找到夏筱筱就見到她雙手支着下巴坐在亭子裏,也不知是想到了甚麼一個人對着空中傻笑,無奈的搖搖頭,走過去輕喚了她一聲:
“娘娘,殿下早便到了昭陽殿,是時候更衣了,免得待會兒誤了時辰。”
她回過神看了一眼天色,起身拍掉袖間的灰塵,抬腳朝宮內走去。額前碎髮隱去眼中的情緒,北宮煜的大喜日子,她怎麼能晚到呢。
夏筱筱從亭子裏出來,清月跟在她身後,從亭子到暮錦閣的路不短,一路引來不少前來祝賀的人的目光,想來是沒見過辰霄宮內甚麼時候多了這麼個人。衆人只知太子殿下早已成親有了正室,據說是太子太傅膝下千金,只聽其名,未見其人。她似是沒看見那些人的存在一般,緩緩從中走過,進宮三年了,她從未見過生人,就連成親的那天,北宮煜也只是派人將她接了過來,沒有婚禮見證,沒有執手拜堂,也沒有同入洞房。
她就這麼莫名其妙的被父親送入了這塊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的,北宮煜從未喜歡過她,甚至在成親之前,他都不知道夏筱筱是誰。娶她,不過是奉了皇后的旨意罷了。同她一樣,嫁他,也是奉了皇后之命,不一樣的只有在這之前夏筱筱就喜歡上他了。
清月見暮錦閣快到了,加快了腳步走到夏筱筱前面,到了門口,爲她推開了檀木製的雕花木門,又匆匆走到衣櫥邊,拿出那套早已準備好的大紅禮服放到牀上,轉身便替她換起了衣裳。
她任由清月爲她退去衣錦素裝,看着埋頭忙活的清月,突然道:
“清月,本宮不想去了。”
正準備爲她穿上那件金絲鑲邊的紅色禮服的清月一愣,手中的動作頓了頓,握在她手中的這件禮服平時很少拿出來,上面繡了一隻紅鳳凰,一條金邊鳳尾含蓄般的收攏,卻擋不住鳳凰這種仙物天生的驕傲之氣。幾縷鳳翎點綴在袖間,憑添幾分貴氣。這種禮服一般只在隆重的場合下才穿,夏筱筱卻幾乎從來不碰,有一次在皇后壽宴上才應了皇后的意穿去爲她祝壽。那次清月見了,而縱然仙物的姿態是何等驕傲,卻與夏筱筱格格不入。
清月將衣領處的一點褶皺弄好,旋即又開始折騰起來,一邊爲她整理服裝,一邊安慰道:
“娘娘,奴婢知道您心中不好受,但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況且太子納妃,您不在場於理不合,怕是讓人看了笑話。”
“好了。娘娘,時辰也差不多了。”說着就勸着她出了門,看向她的眼裏卻閃過一絲心疼。
夏筱筱走出屋子,望向昭陽殿的方向攏了攏衣襟,夏天的晚上還是有那麼點冷。
今天或許是她進宮以來辰霄宮最熱鬧的一天了,辰霄宮內所有地方都被裝飾成火紅色,窗上都貼滿了喜字,屋檐下都掛着燈籠,讓人看着心情都不由歡快了很多。夏筱筱卻不覺得,她只是有些累了。北宮煜常年都在納妃納妾,在她未進宮前就有了不少妃子,而她成爲了太子妃後,他前前後後又納了不少,雖從未舉行過任何禮節,但看着也該累了。
……
昭陽殿是辰霄宮內的主殿,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四周在燭光的照耀下顯得金碧輝煌。辰霄宮中妃嬪倒也來了不少。
北宮煜慵懶的坐在殿內上方,漫不經心的飲着杯中濁酒,視線偶爾瞥向客賓,一種王者般的威嚴散發於殿內,有人走到他面前道兩句“恭喜殿下”才勉強淡淡的回那麼一兩句客套話,客人遞上的賀禮也讓一旁的無席拿了下去,看也不看一眼,殿前的魏大人見巴結不上,尷尬的笑了笑。
這太子不僅生得一副好皮囊,文武雙全,其城府之深也是世人皆知的。皇上子嗣並不多,能與眼前這太子相提並論的也就那嫋嫋幾人,六王爺雖說論文論武皆不遜色北宮煜,卻來得一副不與世爭的性子,而有心覬覦皇位的八王爺卻爲人浮躁沉不住氣,看局勢,這江山遲早是北宮煜的囊中之物,更何況,他本來就坐得了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之位。
可誰不知道當今的太子殿下是個極難伺候的主,也不知道那夏覆區區一個太子太傅怎的就有這福氣,僅有的兩個女兒也先後嫁入宮中,長女竟還被封了太子妃,那個位置可是不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殿內燈火通明,夏筱筱剛一走入殿內便看到魏浦遷喫癟的樣子,想來她來得正是時候。
這個魏大人她認識,經常跑來辰霄宮送東西,是個十足的馬屁精,可北宮煜從來不買任何人的賬,每次見他喫癟夏筱筱就覺得好笑。
北宮煜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喝着酒,像是沒發現她的出現一樣。原本人聲響徹的殿內卻突然安靜了下來,顯然是看到了夏筱筱的到來,縱然不識其人,可那一身火紅鳳袍一眼便讓人認出了。衆人回憶起,前年這掛名太子妃貌似也穿了這件鳳袍參加了皇后的壽宴,就坐在皇后身旁,奈何當時離得太遠,沒能看清長相,今日一見不免有些失望。
北宮煜將杯中的酒一口飲盡,夏筱筱輕步走到他面前,輕福了身子:“臣妾來晚了。”
他今日束了端莊的髮髻,金冠冕間一隻黑玉簪將墨髮束於頭頂,兩條錦緞繞過耳後垂到胸前,一身大紅喜袍映着如玉白皙般的容顏形成鮮明的對比,眉間透着一抹淡淡的不耐,妖孽,邪魅,明明是慵懶隨意的姿勢,卻讓人感到嚴肅。
北宮煜擺了擺手,她退到他右側的正位上坐了下來,視線偷偷環顧了一週,他坐在正位上,想來今日皇上和皇后那隻老狐狸都沒來,她有些偷樂,見北宮煜沒開口,她也不好問甚麼,雙手放在腹間靜靜的坐着,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一副賢惠大方的樣子學得倒是挺像。
下方安靜的氣氛也漸漸消失了,各位大臣妃嬪又開始交談起來,幾番話語落入夏筱筱耳中,無非就是圍繞着今日納的這新妃,順帶還提了幾句夏筱筱。這種無事閒談當沒聽見就作罷了,從這正位放眼望去,可以一眼望見遠處的宮殿,殿內,大多是笑的,殿外,還有不知躲在哪裏哭的。或許每次北宮煜納妾,那些人都是免不了以淚洗面一番。
偶爾也有幾個不那麼趨炎附勢或是可憐她的人上前向她問安,她在瞧了一眼後便只是隨便的應付了下,也是,在宮中不受寵還坐在這麼個空虛位子上的人總會有那麼兩個人會發發善心可憐一下的,猶如對待只流浪的阿貓阿狗。
目光掃過北宮煜,卻發現他並未將心思放在大殿上,只是在喝酒,也看不出他眼中的神情。杯中酒的沒了,無席便上前爲他斟上,一杯接着一杯。
見他又飲下一杯,夏筱筱剛欲勸說的話又咽了下去,據她所知他的酒量是極好的,但酒這東西喝多了始終對身體不好,也不知道在這之前他喝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