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下飛機的時候,北京的秋天正濃。
關小棠的車停在T3到達層,白色奧迪A4,五年了還是那輛,連香薰味道都沒換。姜芽拉開車門坐進去,關小棠看了她一眼,遞過來一杯熱美式。
“老爺子命大,搶救過來了,但情況不太好,怕是要搭橋。”
哪怕做好了最壞打算,姜芽半握着咖啡杯的手還是抖了抖,咖啡灑了她一手。
“誰主刀?”她抽紙擦手試着讓自己平靜。
十三個小時的航班,一路上沒閤眼,她眼睛裏全是紅血絲。黑色風衣裹着細瘦的身形,整個人像一把收攏的刀,但鈍鈍的,沒力度。
“阜外請的專家。”關小棠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聲音壓的很低很低:“其實,你爸醫院心內科顧主任更權威。”
顧?
姜芽剛平靜的心咚咚兩下,像被甚麼東西從高處砸下來,砸得胸口發悶。她把臉轉向車窗外面,看着四環上堵成一排的紅色尾燈,沒了下文。
到醫院已經下午四點。
姜芽站在住院部樓下仰頭看——
五年了。
她終是回來了。
她乘電梯上了十一樓,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走廊很長,慘白的節能燈照得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1106是單人病房,在走廊盡頭。她推門進去,父親姜遠志躺在病牀上,鼻子裏插着氧氣管,心電監護儀滴滴地響着。姜芽在牀邊坐下來,握住她爸的手,很涼,指節上有常年握手術刀磨出來的老繭。
……
後半夜起了風,隔着玻璃都能聽見呼呼作響的聲音。
姜芽怎麼睡都睡不着。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她想出去冷靜冷靜。見父親跟關小棠睡的安穩。她輕手輕腳的出了病房的門。
也不知怎麼回事,不知不覺就上了天台。
姜芽推開鐵門,風灌進領口,把長髮吹得滿臉都是。她沒有攏,徑直走到欄杆邊,仰頭看着北京渾濁的夜空。身後鐵門又響了一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帶着某種篤定的節奏。她沒有回頭。
因爲她知道,她躲不過去的。
一束白光直直打在她臉上。手機手電筒的光在她眼睛上停了兩秒,又往下移,滑過嘴脣、下巴、脖子,帶着惡作劇式的輕佻。姜芽不擋不躲,連眼睛都沒眨,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汪死水。
對面的人覺得無趣了,手電筒啪地滅了。
顧承野靠在兩米外的欄杆上,沒穿白大褂,深藍刷手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夾克,領口敞着。他叼上一根菸,打火機啪地一聲,火苗照亮了他下半張臉——一改下午在病房時的冷漠疏離。
此時的他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一看就沒安好心。他深吸一口,轉過頭,把一團白煙直直吐在姜芽臉上。
姜芽偏了一下頭,但還是被嗆的咳嗽。
“咳咳…”
顧承野笑了。不是開心,是痞,是壞。“這五年”他把煙夾在指間,“都幹嘛了?”
“活着。”
“呵…活明白沒?”
“挺明白的。喫得好,睡得好,才發現自己以前活得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