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的午後,空氣裏是種難以言喻的香味,就像是媽媽曬過被子後,被柔軟的被子圈在裏面的香味一樣。直到很久以後,喬瑾才知道,那種溫暖的香味是蟎蟲屍體的味道。
這件事讓她鬧心了許久,對於在陽光下曬被子的行爲一度接受不了。於是她明白了,有些事還是不知情比較好。
就像她知道那件“祕密”時一樣,她事後常常會想,如果自己沒有那樣一個勁地追問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然而很多事,她只有經歷過纔會知道,而一旦經歷就不能回頭。儘管沒有一個人曾問過她怎麼想,可她有時還是會想,如果她甚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時間倒回到喬瑾還甚麼都不明瞭的時候,夏天的蟬叫個不停,她被好友邵倩拉着跑到教學樓下,聽着她嘰嘰喳喳地說:“趙現青回來了!你心心念唸的現青哥回來了!”
她在周圍人的鬨鬧聲中沒有聽清楚,但是她看清楚了那個來人,據說是新來的交換生。
在他們學校,交換生是件十分稀奇的事情,這位交換生人還沒來,關於他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滿天飛。大家都很好奇,這個長得很帥的歸國子女究竟是個甚麼樣子。
邵倩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說這個人就是趙現青。
“真的!我在老師辦公室看到了他的資料,照片跟你的現青哥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趙現青已經大學畢業很久了,兩年前他出國的時候就已經畢業了。但是邵倩卻說看到了趙現青的照片……
懷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喬瑾被邵倩拉到樓底下。
幾乎是第一眼她就確信這不是趙現青,言辭匱乏的她說服不了執拗的邵倩,生生被她拉到交換生面前。
“你好!我是邵倩,這是喬瑾!”邵倩兩隻眼睛亮着奇異的光,就等着交換生跟她一樣激動地說“啊!我認識她!”。
可事實卻是,那位交換生只是微微點頭,說了句:“你好。”
……
下課後,喬瑾的腦子裏都亂亂地,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趙現代的那句話究竟是甚麼意思。還有,他是怎麼知道自己的?難道是現青哥跟他說的?可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該知道跟現青哥一點聯繫也沒有,又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啊啊!想不明白啊!”回家路上,喬瑾猛地抓着頭髮喊叫起來,嚇了旁邊的邵倩一跳。
“喂,喬瑾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啊。”邵倩不滿地推了一下喬瑾。
“誒?你說甚麼……”
“我說,我要搬家了。”
喬瑾喫驚地停下腳步,“搬家?搬到哪兒去啊?怎麼這麼突然……”
“嗯……有點遠,我爸跟我媽離婚了,我去跟我媽住。”邵倩一反常態地平靜,她緊了緊手中的書包帶子,往前邊走邊道。
“這樣啊……”喬瑾小心翼翼地跟上去,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之前的邵倩在她看來跟往常沒有甚麼區別,以至於她連這麼重大的事情都沒有發現。她的心裏滿是疑問,可看到邵倩的樣子,她卻再多的問題都問不出口了。
她突然發現,比起好友的家庭變故,趙現代說的話都只算件甚麼也說不上的小事。
“那以後我們還可以一起回家麼?”
“到車站爲止都可以!”邵倩恢復笑容,她仔仔細細地跟喬瑾說從學校到新家的路線,就差沒拿出紙筆來畫圖了。
喬瑾看了不禁想笑,被邵倩發現,她直接撲上去勾着喬瑾的脖子:“好啊,你居然笑我……”
兩人鬧作一團,分離的傷感頓時淡去許多。
喬瑾回到家,只有媽媽在廚房忙碌,爸爸跟往常一樣,還沒有回來。
“小瑾回來啦,今天隔壁趙叔叔會帶兒子過來喫飯,等會我們晚點喫飯啊!”喬媽媽在廚房說道。
……
在喬瑾還小的時候,趙現青說過他有個很好的弟弟,她當時好奇得很,孩子氣地問他是不是跟趙現青一樣好。
趙現青卻搖頭,摸着她的頭認真地說:“他比我更好,是個敏銳又善良的好孩子。”
可她看着趙現青充滿敵意與諷刺的臉,突然間覺得是不是自己的記憶產生了問題。
本來,他不應該是個善良的人麼?可現在她卻只感受到了他的敏銳,至於善良,卻是半點也無。
習習的夜風從窗外悄無聲息鑽進窗,撲在喬瑾的臉頰上。本應是涼爽的風,卻吹得她有些發冷。
“你甚麼意思?”
“我甚麼意思?你自己清楚,你騙了他。”趙現代話裏的每個字都踩在喬瑾的心臟上。
“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會……”喬瑾不敢看趙現代,在她的心房深處,有一個被重重黑暗包圍的地方。她將那些所有關於趙現青的,難以啓齒的往事全部存封在那裏面,用厚重的鎖鏈層層封鎖起來。
她從來不敢去想這件事,也不願去想。
在趙現青畢業的時候,喬瑾曾經跟他約在回家路上的一條小巷裏見面。她下了極大的決心,決心要告訴趙現青自己在心裏積攢的許多,沒有告訴他的事情。
可是,喬瑾遲到了。
她跑得滿頭大汗,到小巷的時候已經沒有了趙現青的身影。
從那之後,趙現青就再也沒有聯繫她。她想盡了所有辦法,卻還是沒能在他出國前跟他說上一句話。
她知道,趙現青是生她的氣了。
喬瑾一直在心裏寄希望於趙現青回國的時候,到那時,她一定會好好跟他解釋當時爲甚麼沒有按時赴約這件事。無意識中,她將這當成了處理這段記憶的最後期限,沒等到趙現青回來,她就不用去想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