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辛做了十年的大魏皇后。
十年前,皇室主動與敖辛的父親威遠侯聯姻被拒後,便以賀太后生辰爲由,詔各路諸侯將相回朝賀壽。
敖辛在宮宴上飲過妹妹琬兒遞來的一杯酒,隨後就不省人事,趁着人多混亂之際,被帶去了偏殿。
那夜,偏殿外燈火嫣然,一片安靜,隱約可聽見宮宴殿上傳來的熱鬧喧譁之聲。
敖辛暈暈沉沉,躺在偌大的牀上。琬兒不住晃着她的皓腕,試探着問:“姐姐,你有沒有事?”
直到偏殿的門打開,明黃的衣角浮動,是魏帝來到她的牀前。
魏帝居高臨下地看了敖辛一眼,隨後彎下身,冰涼的空氣讓她頓時清醒了兩分,卻見琬兒早有防備地抽下發帶,把她的手腕綁在那雕花牀柱子上。
敖辛用力掙扎,“放開我!”
琬兒嬌嬌柔柔地道:“姐姐也別怪我,龍恩浩蕩,能得皇上恩寵,不知是姐姐幾世修來的福分。”
魏帝一句話不說。
不管敖辛如何掙扎,手腕上的紅痕清晰可怖,但她就是逃脫不了。
琬兒在旁靜靜地冷眼旁觀着。
敖辛側頭看着她,眼裏破碎的光絕望而悲慼:“琬兒,救我......”
琬兒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道:“好不容易把你弄來,如何能輕易放了你?”
話一落,魏帝再不耽擱。
……
琬兒掩了掩嘴,看着敖辛發白的面色,又得意道:“皇上對我卻是極盡溫柔寵愛,想必你也從來都沒體會過那是甚麼滋味。”
琬兒還道:“幸好你這個人冥頑不靈、又油鹽不進,皇上強要了你的身子,你一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他。可但凡你要是懂得曲意逢迎一點,在我還沒進宮的這一兩年裏討好皇上,可能也就沒我甚麼事了。可惜我太瞭解你了敖辛。”
敖辛眼眶微紅,低低道:“我從來沒和你爭,你想做貴妃、想做皇后,那是你的事,你爲甚麼要這樣害我?”
琬兒笑容裏帶着怨恨道:“就因爲你是嫡女啊,要是沒有你,我一個旁支庶女,威遠侯又不是我親爹,只是我叔叔,就算我進宮,能當上貴妃當上皇后嗎!皇上能重視我寵愛我嗎!
“姐姐,虧得有你啊,皇上對你有多壞,就會對我有多好。也虧得有你這麼不識抬舉,在我進宮前你沒能讓皇上喜歡你,甚至連個一子半女都沒有,那往後就更加不會有可能了!你只是皇上穿過不要了的女人!”
敖辛閉了閉眼,手有些發抖。
然琬兒卻繼續往她的心上扎針:“你我心知肚明,皇上要你,只是因爲你爹手裏的兵權。等皇上把兵權收回來了,你爹和你也就絲毫沒有甚麼價值了。你爹的兵權,敖家的勢力,都將用來給我和我肚裏的孩兒錦上添花,你以爲你這空殼皇后又能做多久呢?到時候說不定你還得求着,給你爹留一具全屍......”
琬兒臉上明豔的笑意太過刺眼。
敖辛忍無可忍。她的這一生,都毀在了這個女人手上,一切都是拜這個女人所賜!
敖辛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把琬兒當做親生的妹妹,待她真心的好。
琬兒話還沒說完,便被“啪”地一聲脆響打斷了去,震人耳膜。
敖辛落在琬兒臉上的那一掌摑,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堆積着這兩年來所有隱忍,統統撒在她臉上。
琬兒身子頓時撲倒在亭中的石桌上,捂着臉慘叫一聲。散亂的髮絲垂下,依稀遮住嘴角漾開的瘮人的笑意,她伏着桌面,抖動着肩膀嘶啞道:“敖辛,你敢謀害皇嗣,這下子你該永無翻身之日了。”
那石桌一角,恰恰磕在了琬兒的肚子上。
敖辛明知道琬兒來者不善,就算她甚麼都不做,琬兒也照樣會磕到肚子。但這一巴掌,是她打得最痛快的一巴掌。
……
敖辛代父出征,與諸侯羣雄征戰,不爲守護大魏疆土,只爲守護她父親的一具全屍。
她從一個侯門嫡女淪落到在生死場上舔血徘徊。她想,如果她戰死也就好了,她便可以解脫。
可越是這樣無所畏懼,她便越是在修羅場上頑強地活了下來。
大魏沒能堅持多久,就潰敗至都城。那些領兵的武將,逃的逃,叛敵的叛敵。
魏帝命敖辛守城,以給魏帝和琬兒爭取逃跑的時間。
魏帝把威遠侯的墳墓重新挖掘開,把那副安息的屍骨又啓了出來,敖辛看見父親的屍骨時,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那是一種下了地獄也死不瞑目想要爬出來飲血啖肉的滔天怨恨。
魏帝給屍骨套上一副盔甲,鎮於第二道城門之下。
而他要讓敖辛去鎮守第一道城門。
倘若第一道城門得破,那她父親的骸骨便會被千軍萬馬所踐踏。
這十年裏敖辛活得豬狗不如、狼狽不堪,父親的遺骨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牽絆。
她望着那森森白骨,雙目猩紅,立下誓言:“魏雲簡,敖琬,我敖辛做了鬼,也要在奈何橋上等着你們。我會提醒自己,到了地底下,萬不能飲那孟婆湯;倘若有來世,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戰火紛紛,敖辛耳朵裏聽不見那些蕩氣迴腸的S喊聲,只回蕩着低沉似嘆息一般的嘶鳴。
她渾身浴血,敵軍一波又一波地進攻。
敖辛滿目的血色。身上被箭矢穿入了皮肉,她也絲毫不覺得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