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界,仙陵。
青山蒼翠,直入雲海。江水奔騰,如瀑懸空,砰然萬里。八匹五色鹿拉動一具巨大的玉石靈柩踏江而過,它們的足尖在水面上踩出一朵朵水花,在河中央時忽然騰空而起,鐵鏈拉動靈柩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響,蓋過了奔騰的水流聲。
在快到達山頂之際,雲海彷彿被一刀劈成兩半,五色鹿衝入雲霄,衝向了那湛藍得沒有一絲陰霾的天空。山頂上,一個黑袍斗篷人將手中把玩的石子兒漫不經心地往外一丟,恰好落在青石上一個錢幣大小的凹陷處,他聲音冷冷地道:“又死人了。”
“還是個元嬰期,最近要上點兒心了。”
他們是仙陵守墓人,一輩子都不曾離開過仙陵墓園。在仙陵之中有一種奇異的五色土,能夠讓修士的肉身回歸天地,重新化作天地靈氣造福四方,因此,從數萬年開始,每一個隕落的修士都必須在仙陵安眠,不管生前他多麼偉大多麼驚才絕絕,死後也只能埋葬於五色土中,重回天地間。
四周一片黑暗。
時秋睜開眼,她眼前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她還活着麼?她跟未婚夫楚逸自駕游去西藏,結果天上砸了個東西下來,使得他們在盤山公路上出了車禍,他們的車被撞下了懸崖,她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
然而現在,她醒了,身上也沒甚麼地方疼痛,就像是不曾受傷一樣。
“阿逸,你在嗎?”時秋小聲地喊了幾聲,她叫完之後就覺得自己的嗓音變了,她的聲音沒有這麼柔和軟糯,這根本不是她的聲音。時秋掙扎着起身,想看看有沒有燈,沒想到她只稍稍做了個起身的動作,額頭就嘭的一聲撞到了頂,磕得她眼冒金星。
她頓時四下摸索,頭頂四周皆是木板,她就像是被裝在了一個木頭箱子裏,木頭箱子?該不會是被封在棺材裏了吧!想到這裏,時秋拼命地敲擊四壁,“有人嗎?救命,救命?”
她用拳頭砸,用手指摳,然而棺木紋絲不動,而因爲她的劇烈動作,空氣也越來越稀少了,時秋不敢再亂動,她的手指仍舊摳着木板,希冀着能出現一線生機。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腦子裏出現了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
那是一個女孩的一生。
她叫紫蘇,是紫瓊仙門丹靈園的弟子,雖然資質普通,卻因爲有個元嬰期的娘庇護,她沒有受過甚麼苦,日子過得恬靜安逸。她與華山劍修洛安然指腹爲婚,七月初三便是成親之日,本是一樁喜事,送親途中卻遭遇了魔道Y邪修士路歸真,送親隊伍死傷大半,她亦被魔修擄走,然後就稀裏糊塗的死掉了。紫瓊仙門說她被魔修擄走之後爲求清白自盡而亡,然她不是自盡的,奈何她修爲不高,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死的。
她彌留之際,師門正巧趕來,紫蘇還記得三師姐臉上一閃而逝的笑容,她笑得那麼美,讓紫蘇遍體生寒。紫蘇死了,時秋在她體內重生,然而她穿得如此不逢時,還未見過這傳說中的仙俠世界,她就要困死在一口棺材裏了。
……
她娘死了?
時秋腦中轟的一聲炸開,她能感覺到身體內部噴湧而出的悲傷情緒,像是洪水開閘火山噴發一瀉而出,彷彿瞬間抽乾了體內全部的力氣,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樣,絕望就像沼澤一般吞噬着她,讓她一點一點陷入淤泥裏,渾身冰涼,無法呼吸。
那是紫蘇的殘念,那是紫蘇的悲傷,時秋感同身受。
她本想搬出元嬰期修士做靠山,讓路歸真忌憚從而拖延時間逃命,卻沒想到,竟然得到了這麼一個噩耗!她現在要怎麼辦?
“若非疼愛的女兒橫死,你娘也不至於走火入魔。”路歸真嘖嘖笑了起來,看到紫蘇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悲痛,一雙眼睛暗淡無光,他伸出舌頭舔了一口時秋的耳垂,“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上次見了之後一直念念不忘,也算你師姐有心,讓我得嘗所願。”下一刻,他捏住她的臉頰,“若你好好伺候我,讓我高興了,我幫你報仇如何?”
說罷,他輕輕打了個響指,隨着那清脆的聲音落下,時秋髮覺自己能動了。
她只是稍稍的舒展了一下,活動了一下手腳,並沒有進行太大的動作。
看到她沒有激烈的反抗,路歸真滿意的點了點頭,看來這丫頭是失了主心骨,打算依靠自己替母親報仇了。既然如此,他便要好好享受纔是。路歸真的手放在了她的頸窩處,他低頭嗅了一下她的長髮,隨後臉頰貼上了她的臉。
“這才乖。”他嘟囔一聲,用手指輕輕劃她的脣角。女人香的味道越來越濃,他的眼睛裏已是一片迷濛,他用手剝開少女的衣服,將她退至肩膀處,絳紫色的紗被風吹得飛起,層層疊疊猶如荷葉一般,鋪開在夜空之中。
時秋身體發燙,神智卻是極爲清醒。一個連屍體都不打算放過的魔修,又怎麼會溫柔怎麼會替她報仇,他那張邪魅的麪皮底下,不知道掩藏了多麼可怕的惡念!
在路歸真放鬆警惕的時刻,她靈氣盡數聚集在膝蓋上,她曲起膝蓋重重往上一頂,正撞上了路歸真,這使得路歸真身子一僵臉色一白,他之前那副溫柔的臉孔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猙獰。
時秋慌慌張張地跑出了一丈遠,然而下一刻,她又動不了了。
實力差距太大,她的掙扎猶如螳臂當車,在路歸真眼裏顯得尤其可笑。
“紫蘇,你找死!”
路歸真那張美得雌雄莫變的臉扭曲猙獰,他手中出現一截綠瑩瑩的竹節鞭子,手臂用力一揮,竹節鞭啪地一聲抽打在了時秋的後背上,將她抽得皮開肉綻,黑色壽衣的碎片都嵌進了鞭痕裏。
……
本源珠在她識海旋轉,一些金色液體從丹田內流經她早已被焚身烈焰燒得乾涸的經脈,卻沒想到,它不僅沒有帶來絲毫好轉,反而將她體內經脈悉數摧毀,寸寸成灰。這一下,時秋疼得一聲慘嚎,她用盡力氣的嘶吼,把嗓子都喊破了,也緩解不了身上的痛苦,那一瞬間,她恨不得就那麼死掉算了。
滄海界內,一個人是否具備修煉資質,就看他體內有沒有能夠容納靈氣的經脈。
紫蘇的靈氣經脈雖然細小,但她好歹有,能夠修煉,只不過因爲資質不好,成就也不會太高。但是現在,這顆本源珠將她體內的經脈全部摧毀,也就是說,現在的時秋已經成了一個無法吸收天地靈氣的廢物,她無法再修煉,只能做個普通凡人。
焚身迷香最多讓她經脈盡斷,尋到高階靈丹還有機會修復,而這本源珠,卻是把經脈完全毀了,毀掉了她的經脈,這珠子自身光芒也黯淡不少。
時秋接收了紫蘇的記憶,她自然知道此時到底發生了甚麼,明明疼得快要昏死過去,卻咬牙堅持,用微弱的神識死死地盯着識海里的那顆珠子。
它毀了她的幸福生活,現在又毀了她的希望。
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沒有了修煉資質,她活下去的希望簡直微乎其微,連活都活不下去了,又怎麼尋找楚逸!絕望猶如海藻纏繞在她身上,將她困在海底無法呼吸,憤怒猶如火山噴發,痛苦和恐懼都被其壓下,時秋用神識鎖定着本源珠,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捏碎它!
你毀了我的人生,我臨死也要毀了你!
這珠子在她腦子裏,她的手碰不着摸不到,只能用所謂的神識,時秋按照記憶裏的方法依葫蘆畫瓢,聚精會神地盯着本源珠,片刻之後,本源珠微微一顫,也就在同一時刻,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被一張巨口吞下,回過神時,周圍已經起了變化。
她處在一片荒蕪當中。像是一個密閉的盒子裏,除了一支燃放的香,四周再無其他。時秋下意識地看了那香一眼,腦子裏立刻多出了許多信息。
“焚身香,主藥爲烈焰草,配以無根水、脫骨花、靈香木,大火煉製,待到成膏狀之後以文火緩熬可成,略毒。”
本源珠,返本還源,它可以分析出一切事物的源頭,並將其傳遞給擁有它的主人。時秋關鍵時刻的憤怒讓她神識陡然增強,勉強進入了本源珠內,成爲了本源珠的主人,對本源珠的能力也有了一些瞭解。
剛剛摧毀她的經脈,並非是害她,而是絕地重生。至於到底是如何重生,本源珠沒給出答案,但時秋聽到並非是不能再吸收靈氣,心裏也稍稍鬆了口氣。
既然認了主,時秋還知道這顆本源珠是殘破的,必須用天材地寶去修復,也就是說,本源珠能發揮出多少的能力,就看時秋有多大的本事去開啓了。剛剛接收到這些訊息,時秋就覺得頭部劇痛,腦子像是被誰用榔頭給狠狠敲了一記,下一刻,她就被踢出了本源珠,接着眼前一黑,甚麼都不知道了。
時秋是被疼醒的。
……